122.立簿分筹,点灶给帖
三月二十,未时,盐渎城门。
城墙根上有一层白。承乾伸手抹了一把,指头上是细盐,舔一下,苦。
“风刮的。”守门的老兵说,“盐场在河西,刮西风,盐末子就上墙。一年刮三回,一回半个月。”
城门洞里摆着一个摊,一个老妇守着一只木盆,盆里堆着盐团子,鸡蛋大,灰白,一文一个。她把盐团子递给人,人给她一枚钱,钱在手里掂一下,才收进袖。
“盐团子做什么用?”承乾问。
“喂牲口。”老兵说,“牛马出汗,要补盐。也有人买回去腌菜。”
“官盐不是不许私卖?”
“这是盐脚。”老兵说,“灶上扫下来的碎盐,官上不收,灶户自己团了卖,一文一个。县里不管。”
承乾买了一枚,掰开,里头有沙。
县衙在城北,三进,门前的鼓架空着,鼓皮破了一个洞。钱惟清从二门迎出来,五十六岁,瘦,官服洗得发白,靴尖上补过一块皮,针脚密。
“殿下远来。”他拱手,手背上有墨。
“钱县令在盐渎几年?”
“十一年。”
“十一年,三任考绩。”
钱惟清的手在袖里收了一下。
“臣考绩中下。”他说,“三年前一次中,去年一次下。”
“为什么下?”
“去年六月水淹,盐场淹了四座灶,引票底簿揭坏三页。”钱惟清说,“臣具结了,前任尚书批了,没写日子。这一笔,记在臣的考绩上。”
承乾看着他。
“臣今日不看考绩。”他说,“臣看灶。”
盐场在河西,过一座石桥,桥面上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响。
十一道灶,八道在河西,沿河排开,一道灶一座棚,棚是茅草顶,四壁用盐泥糊,墙上结着一层壳,白里透黄。棚里一口大锅,锅口径六尺,锅下是灶膛,膛里烧芦苇,火舌从锅沿往外舔。
卤池在棚后,一方一方,深三尺,底铺碎陶。卤水是青灰色,风一吹,面上起一层细皱。
承乾在池边站了一会儿。味道从池里往上走,苦,涩,带一点腥,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这一池卤,能出多少盐?”
“看天。”秦阿六从棚里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把盐瓢,“晴三天,一池出四百斤;阴两天,出三百。”
“一年几池?”
“十六池。”秦阿六说,“三月开池,十月收池。冬天池子冻,人修灶。”
承乾沿着池边走。池边蹲着一个妇人,四十来岁,头上包一块蓝布,手里一把木耙,在池里搅。耙一下,走两步,再耙一下。
“她做什么?”
“耙卤。”秦阿六说,“卤水要搅,不搅,盐结在池底,刮不起来。一日六十趟,一趟二十步。”
妇人抬起头。她的脸被盐风吹得发红,眼角裂了两道口子,口子里渗着血丝。手背上全是盐疮,一个一个小白点。
“你叫什么?”
“田四娘。”她站起来,把木耙立在池边。
“家里几口人?”
“两口。”田四娘说,“臣妾,一个儿子,十四,在灶上烧火。”
“丈夫呢?”
田四娘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三年前掉池里了。”她说,“夜里起卤,脚下滑,掉进第三池。第二天早上才捞上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盐。”
“县里给了什么?”
“给了四两银子的烧埋。”田四娘说,“灶上的人凑了八百文。”
“四两。”承乾说,“一条人命四两。”
“臣妾没有话说。”田四娘说,“池子没盖,是臣妾的男人自己不当心。”
“池子为什么不盖?”
“盖了不好起卤。”田四娘说,“起卤要站在池边往下舀,盖了板,舀不到。”
承乾在池边蹲下来,看那一池卤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芦苇叶,叶边结了白霜。
“这一池,一年出多少盐?”
“三百五十斤上下。”
“一斤卖多少?”
“臣妾不卖。”田四娘说,“臣妾的盐交官,官上给引钱。一斤二文四。”
“一年多少?”
“臣妾家是末等灶,一户一万八千斤。”田四娘说,“四十三两二钱。”
“四十三两二钱,两口人。”承乾站起来,“你儿子一日挣多少?”
“四文。”田四娘说,“烧火,看锅,一日四文。一年做二百日,八百文。”
“八百文,加上四十三两二钱。”承乾说,“四十四两。你家的粮,一年吃多少?”
“六石。”田四娘说,“一石四百文,二千四百文。剩下的买盐、买布、修池、给灶神上香。”
“还剩多少?”
田四娘没有答。她的手在围裙上搓,盐霜搓下来一层白。
“剩不下。”她说,“殿下,池子三年一小修,五年一大修。小修二两,大修六两。去年大修,臣妾借了四两,利钱一分五。”
承乾把这一笔在心里算了一遍。四两,一分五,一年利钱七钱二分。她一年剩不下七钱二分。
“你借的谁的?”
“王记布行。”田四娘说,“布行的王掌柜,也放钱。借四两,押的是臣妾的灶帖。”
“灶帖也能押?”
“能。”田四娘说,“灶帖押了,盐还是臣妾煮,引钱归他领。臣妾一年领一次,领完就还他。”
承乾转过头,看秦阿六。
“你的灶帖押了没有?”
秦阿六把头低下去。
“押了。”他说,“押了六年。去年赎回来了。”
“怎么赎的?”
“臣的第二个儿子在灶上,一年四十三两,攒了三年,赎回来了。”秦阿六说,“赎回来那日,臣把灶帖贴在灶神像旁边,贴了三天。”
承乾在晒场上站了半晌。
晒场是压实的黄土,摊着盐,一堆一堆,堆上盖席。风从河上过来,席角掀起来,露出底下的盐,白得刺眼。
“钱县令。”他说,“把三本册子摆出来。”
三张桌子摆在晒场中间。桌上三本簿:灶簿、引簿、钱簿。旁边一只印匣,一捆竹筹,一叠裁好的厚纸。
灶头们从河两头过来,站在桌前,站成一片。二百一十户灶户,来了一百八十多个,其余的在外挑担。
“从今日起,盐渎立三本簿。”承乾说,“灶簿记人:一户几口,几丁,哪座灶。引簿记盐:一年几引,哪一日交,盐色几等。钱簿记钱:应得多少,已得多少,欠多少。”
“三本簿,一本存柜坊,一本存县衙,一本送京。”他说,“三本对不上,以柜坊那本为准。柜坊那本丢了,以县衙那本为准。两本都丢了,臣就重立,重立的时候,一户一户问,问到谁都别怨。”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笑声短。
“第二样,盐户帖。”承乾拿起一张厚纸,“一户一张。帖上写:户名,灶号,丁口,年引,应得钱,已领钱。领钱的时候,拿帖来,柜上填一格,按一个印。”
他把那张帖举起来,让前头的人看清。
“这张帖,是自己的。”他说,“押给谁都不算。押给布行,布行拿它领不到钱,因为柜上认人,认印,认帖,三样对上才给钱。帖丢了,到柜坊报,报了就注销,重发一张,收五分纸钱。”
“五分?”有人问。
“纸是承记的厚纸,一张一分五,印泥、工钱、跑腿,合五分。”承乾说,“臣不收你的,臣收纸的。”
“第三样,盐筹。”他拿起一支竹筹。
筹是青竹削的,一寸宽,五寸长,一端烙一个“承”字火印,一端盖一个号戳。号戳是木头的,蘸墨盖上去,一戳一个号。
“交盐领筹,一引一筹划。”承乾说,“领钱交筹。筹上没有号,不算;号对不上簿,不算;筹断了,两截都拿来,对得上号,算。”
“为什么不刻号?”秦阿六问。
“刻号要认字,认字要识字的人。”承乾说,“盐渎识字的人,不到三十个。盖戳不要识字,谁都能盖。”
他转过头,看站在桌边的老篾匠。
“钱阿宝。”
“小的在。”篾匠五十岁,手上刀疤三道,指头粗,指甲厚。
“一万支筹,几日能削完?”
“一日三百支。”钱阿宝说,“一万支,三十四日。”
“二十日要。”承乾说,“一季要一万支,你一个人削不完。”
“小的有三个徒弟。”钱阿宝说,“四个手,一日一千二。”
“一支给你一文二。”承乾说,“一万支十二两。号戳臣给你,你盖,盖完数一遍,数不对,扣钱。”
钱阿宝把一支筹拿在手里,翻来翻去看了半晌。
“殿下。”他说,“这个火印,烙在竹子上,烙深了裂,烙浅了看不清。”
“烙多深?”
“一分。”钱阿宝说,“一分半就裂。”
“那就一分。”承乾说,“裂了的,算废筹,废筹交回来,臣按废筹给你算工钱,一支半分。”
钱阿宝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黄牙。
“殿下这个算法,小的听得懂。”他说,“小的不识字,听得懂算工钱的。”
第一张帖,给了秦阿六。
秦阿六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两遍,按在帖上。印泥是红的,按下去,抬起来,五个指头,缺一块。
“殿下。”他按完,看着帖上的字,“这上头写的什么?”
“写的是:秦阿六,末等灶,二十三户,年引一百二十引,应得五十七两六钱,已领十四两四钱,欠四十三两二钱。”
“欠四十三两二钱。”秦阿六说,“这一笔,是臣的?”
“是你的。”承乾说,“往后每旬给你一笔,给完为止。给的时候你自己看帖,看完按印。印按了,就是领了。”
“臣不识字。”
“你不识字,印认得你。”承乾说,“柜上唱名,你按印,按完当场数钱。数不对,你别按第二个印。”
第二张帖,给了田四娘。
她拿着帖,看了半晌,把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臣妾不会写名字。”她说。
“画一个。”承乾说,“画你认得的东西。”
田四娘想了半晌,用手指在帖上画了一个方框,框里一横一竖。
“这是田。”她说,“臣妾家的田,就这一块,一亩二分。”
“那就画田。”承乾说,“往后你领钱,画这个。柜上的人认得这个框,就认得你。”
田四娘把帖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怀里最里头那一层。塞完,她的手在胸口按了一下。
“殿下。”她说,“这张纸,臣妾能押么?”
“不能押。”承乾说,“押了,臣也不认。谁拿你的帖来领钱,臣就报官,抓他。”
田四娘的眼睛眨了两下。
“那臣妾就不押了。”她说,“臣妾押了三年,头一回有东西不能押。”
承乾站在晒场中间,把手里一张纸举起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今年的引课,臣请免一成。陛下驳了。”
晒场上没有人出声。
“陛下驳的理由,臣说给你们听:北边在开捐纳,南边再免课,天下人要说朝廷一头卖官,一头免课。”承乾说,“这个理由,臣驳不回去。”
“臣拿承记的钱垫。”他说,“一户五两七钱六分,三百二十七户,一千八百八十三两五钱二分。记成借,明年还,不收利。借据写在钱簿上,一户一行,你们按印。”
“明年还不出呢?”人群里有人问。
“明年还不出,就后年。”承乾说,“后年还不出,臣把这一笔销了,销的时候臣说一声,写在柜坊门口的牌上,让全县的人看。”
“殿下销了,官上肯么?”
“官上不知道这一笔。”承乾说,“这一笔在承记的账上,不在官上的账上。臣的账,臣自己销。”
秦阿六在人群里抬起头。
“殿下。”他说,“这一成,臣不领。”
“为什么?”
“臣的灶,去年出了五十五万斤。”秦阿六说,“臣交得起的,臣不领。臣领了,往后殿下再想替灶户说话,人家就说:你替他们垫过钱,你说话不公。”
承乾看着他,看了半晌。
“你不领,臣记着。”他说,“这一笔记在钱簿上,写:秦阿六,不领,理由他自己说的。”
“记这个做什么?”
“记着,往后有人说灶户贪,臣就把这一行给他看。”
日头偏西之前,顺子从柜坊回来,手里一本册子。
“殿下,六张券发完了。”
“来了多少人?”
“七十二个。”顺子说,“排到街口,一半是来看热闹的。”
“买的六个,什么人?”
“扬州的康家,来了一个二掌柜;京里万隆绸缎庄的东家;泰州一个木商;盐渎米行两个;王记布行的王掌柜,买了一张。”
承乾把册子翻开。六行,六个名字,六个手印。
“康家。”他说。
“康家的二掌柜说,他们家的船常年走扬州,殿下的券,他们信。”
“他们的船,臣也记着。”承乾说,“有没有人拿假券来?”
“没有。”顺子说,“一张也没有。”
“他们没来。”承乾说,“他们知道这是个饵。”
“那殿下还发?”
“发。”承乾说,“饵没钓到鱼,钓到六个名字。这六个人买了券,往后臣的券卖给谁,臣心里有数。”
他把册子合上。
“康家那张,单独记一本。”他说,“记他们买券的日子、押的印、付的银。往后康家的船再走盐渎,臣要查舱。”
日头偏西,晒场上的盐堆泛出一点黄。
县衙二堂摆了三把椅子,三张脸。
钱惟清坐在左边,吴敬尧坐在右边。吴敬尧是县丞,四十五岁,脸圆,笑起来眼睛挤成两条缝,手上戴一枚银戒指。王守谦站在中间,四十九岁,个子高,肩膀宽,一身靛蓝袍子,袖口磨得发亮。
“王掌柜。”承乾把三样东西摆上桌:一本折布账,一张从京城抄来的布价单,一把秤。
“折布一斤四十文,市价二十五文。”他说,“盐渎一年折布十四万八千七百零四斤,官价折银五千九百四十八两一钱六分,市价值三千七百一十七两六钱。差二千二百三十两五钱六分。”
王守谦的眼皮跳了一下。
“殿下算得清。”他说,“这笔账,臣做了二十三年,头一回有人算到斤。”
“你供多少?”
“全供。”王守谦说,“盐渎官库用的布,一斤一两,全是臣的。”
“你一斤赚多少?”
“十五文。”王守谦说,“殿下要问这十五文去了哪儿,臣说:十文是臣的,五文是县里的。”
“县里哪个?”
“县丞三分,书办一分,府里的崔通判一分。”王守谦说,“这五文,臣的爹那辈就有。臣的爹给,臣也给。”
吴敬尧的银戒指在桌上磕了一下。
“王守谦。”他说,“你说话要凭据。”
“臣有凭据。”王守谦从袖里取出一本薄簿,放在桌上,“二十三年,一笔一笔。哪一年送多少,送给谁,什么日子,臣都记着。臣不记,将来臣的儿子接铺子,不知道往哪儿送。”
承乾把簿子翻开。第一页是永昭元年,最后一行写着:九月,崔通判过,三十两。
“你为什么要记这个?”
“臣怕。”王守谦说,“臣送钱,是犯法的。臣记下来,是给自己留一条命。哪天县里翻脸,臣就拿这本簿子说:这不是臣一个人拿的。”
“你把命押在一本簿子上。”
“臣没有别的押。”王守谦说,“臣有三十六家织户,一家一机,一机一日织一匹。臣先给棉花钱,三个月后官库才结。这三个月,臣的银子压在布里。臣要垫本,垫本要利钱,利钱就出在这十五文里。”
承乾看着他。
“你的理由,臣听明白了。”他说,“臣给你三条路,你选一条。”
“殿下说。”
“第一条,臣换人。盐渎的布,臣从邻县买。你的三十六家织户,臣一家不用。你回去,把铺子关了,把织户的账结了。”
王守谦的脸白了。
“第二条,臣照旧用你,价按二十五文,一文不加。你垫本三个月,臣不管。你五年之内关铺子。”
“第三条呢?”
“第三条,臣按三十文收。”承乾说,“比市价高五文,这五是你的利钱。臣给你一个月一结,不让你垫本。你的布,臣当众称,一匹一斤四两,短一两赔一斤。”
王守谦站着,手在袖里握了又松。
“殿下。”他说,“臣从前一斤十五文,十文归臣,五文送人。三十文,臣只赚五文。”
“十文归你,五文送人,你净五文。”承乾说,“三十文,五文归你,一文不送,你还是净五文。十四万八千斤,一年七百四十三两五钱二分,一文不少。”
王守谦的手指动了一下。
“殿下把臣送出去的那五文,算进臣的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