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无我
徒儿已经赶师尊走了。
有琴照朽却在夜间化作尘灰一样大小，飘进窗，飘到林歇身上。
林歇是无可比拟的巨人，灰砾小小人甚至不能覆盖他一条细细的纹路。
有琴照朽变得更小，挤进林歇的掌纹里。
他分不清哪一条是生命线，只好这一条挤挤，那一条碰碰。
他太轻微了，轻到无论怎样作乱，林歇都不会醒来。
有琴照朽趴下，抚摸林歇掌心下的静脉，小小的血管此刻在有琴照朽面前，如同蓝紫色的大河，难以逾越。
有琴照朽的师尊说，既然走了无情这一道，便要一直走下去。
待万事万物，都秉持着一颗遥远而公平的心，只管看着，让事物走向自己的命运。
勿要轻易踏进他人命运的长河，因果缠身，负累垒垒。
及时脱身，不要回头看。
有琴照朽一直做得很好。在剑宗这数百年，他死过几个徒弟，既没有为了给徒弟延续性命做出努力，也没有给徒弟收尸，生生灭灭，来来去去，他只负责教导一些本事，而后，随他们了。
死了的徒弟，连名号也不再占有。曾经的大弟子，并不是如今这一个。
无情这一道，有琴照朽应当是修得很好。
不过数百年，已然化神。
有琴照朽偶尔会想，或许林歇是他的劫。度过了，便能合体，大乘，按部就班，飞升。
若执念日益深浓，作茧自缚，一切便化为梦幻泡影。
他应当化作一柄匕首，扎入小徒儿胸膛。
却只是轻飘飘来到林歇心口，在小徒儿心上打坐。
默念该死的念了无数遍的清心诀。
无痴无嗔，无欲无求。*
无舍无弃，无为无我。*
林歇睡梦中，也闻到极淡的幽香，和桂花香不一样。
桂花香惹人亲近，这样的香，却是惹人亲。
莫名其妙，勾得人流连忘返，只想细细靠近，好生嗅闻。
可惜无形之物，不能尝到嘴里。
若有灵植可模拟这等香味就好了，他要做成最畅销的糕点。
没一会儿，梦中的林歇改了主意。
才不。
他要藏起来，偷偷自己一个人吃，才不拿出去让所有人都回味、惦念、觊觎。
林歇越想这香越熟悉，渐渐地，梦中一个身影出现。
长长的瀑布一样的发，垂落在长河上。低垂着的神祇一般的眼，冷冷地看向他。
林歇被吓醒了。
分明是师尊！
林歇四处看，根本无人。只是小纸人坐在窗台上，战战兢兢。
林歇往外看，只有月色，并无人迹。
林歇招招手，让小纸人过来：“怎么一个人吹风，吹得都发抖了。”
小纸人却不敢过来，晃晃脑袋，赶快换了位置，坐在了花瓶上。
林歇不好强求，只好将窗户闭拢，免得风吹颤可怜纸人。
这样单薄，要不，剪件衣服穿？
林歇说干就干，被吓醒了也一时之间不想入睡，生怕再梦到师尊，若是做出些隐晦的事来，真真是大逆不道。
梦？梦也不成。
林歇翻出锦缎，用剪子比量着剪了，当场就开缝。
半个时辰后，一件靓丽的小衣裳做好了。
林歇问小纸人，能否穿这个。
小纸人情不自禁飘过来，想要，好想要。
小纸人就是一张白纸有个人形轮廓，五官是没有的，十指是没有的，简陋得很。
大主人怕详细了，吓着小主人，干脆越简单越好。
小纸人看见这绸缎衣服，就好生喜欢。
它伸出手都触摸了，才想起大主人还在。
倏地飘远了，它不是，它没有，它没求，是小主人主动给它做的。
它不狐媚，它没勾引，青天大老爷苍天快见证。
呜呜，它才不要被销毁。
尘灰版有琴照朽成了蚂蚁有琴照朽，在窗台边冷冷看着。
但瞧见仙哥儿脸上掩不住的失落，他灵力一推，小纸人就撞到了衣裳身上。
小纸人赶紧钻进去，呜呜，终于穿上了，大主人允许了，小主人快看快看，好看不，我是不是最俏最美小纸人。
林歇忍不住笑，摸摸小纸人脑袋：“以后做更多，我有很多绸缎，不同花色，都给你做。”
小纸人高兴得蹦跶起舞蹈来，窗台边冷气越来越足，它才收敛，赶紧飘远一点，不要打扰了两位主人。
小纸人飘到镜子面前，左看看右看看，前看看后看看，臭美得很。
林歇忍不住笑出声来，若早知道小纸人喜欢，他早就做了，做很多很多。
不过，现在也不迟。
有琴照朽静静地看着林歇笑意，不知怎的，心中竟松快许多。
好似清风拂过，吹散一山哀愁。比默念无数遍清心诀，自在得乐多了。
若人们细细观察林歇，每个人都会很喜欢他的。
只是林歇凡人，剑宗大多数弟子，不屑一顾。
他的其他徒弟也一样。
有眼无珠。
有琴照朽：哈哈。
这是好事。都别来打扰林歇。都滚得远远的。
林歇半夜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一夜好眠，没再做稀奇古怪的梦。
醒来时，鼻尖先闻到桂花香。
一睁眼，可怜的一棵大桂花树被小纸人举着，好些桂花瓣散落在地上、床上，林歇的脸蛋上都有几粒月黄。
难怪这么香。
林歇赶快爬起来，跟桂花树道歉，跟自家孩子不懂事犯了错事一样，林歇不知道怎么弥补，只好叫小纸人：“你干的好事，人家开得香香的，还不快种回去。”
小纸人委屈。小纸人分明是给桂花树找了洞天福地。
小主人在的地方，灵气亲和到温柔，小主人周身的东西都能得益，能开智，能起灵，有灵气，简而言之，能成精！
桂花树谢谢它还来不及。
小纸人一转身，用屁股对准林歇。它手中大桂花树也跟着转了半圈，树根差点砸到林歇头上。
林歇无奈，只好道：“那我们在小院，给它安个家好不好。你挖来的，你得负责照顾它。”
“哪怕你是小屁孩，”林歇不惯着，“也得担起责任。”
小纸人抬着桂花树飞出去了，林歇赶紧穿鞋跟上。
小纸人站在一边，委屈得一直背对林歇。
林歇蹲下来，反思了会儿：“小纸人是看我喜欢，想我一直闻到对不对。”
“谢谢你，”林歇笑，“我们一起照顾桂花树，一起闻。”
小纸人这才高兴了，它反思自己真是恃宠生娇，要大主人在这，看它敢给小主人脸色看，它完了完了，成灰散了。
小纸人蹦蹦跶跶，桂花树跟着蹦蹦跶跶。花雨洒下，满院生香。
林歇赶紧挖坑，要抖没了，桂花树光秃秃，一定很难过。
林歇抢救成功，桂花树还是金黄金黄，大片大片，成功移植仙哥儿小院。
林歇累了，席地而坐。
小纸人谄媚地飞去飞回，带来水壶。
林歇接过，痛快饮下。
这水是小院背后山上的灵泉水，特别清凉。
林歇到底现代人，还是不敢生喝，煮开放凉了喝，仍然甘甜美味到身心熨帖。
等过段时间，山上长菌子了，林歇去捡些，菌子炒肉炖鸡都可香了。
增添丰富的丰满的浓浓滋补鲜。
还有一片竹林，春时竹笋长得快得稀奇，林歇都得趁早割点，这才能尝个脆嫩。
林歇打小身体不好，先天不足，常年多病。
最严重时候，下不了床。
兄长心疼到无法安寝，宫里的太医和请来的神医都看过了，只能开些将养的方子。
夜深时分，兄长常常惊醒，伸手摸他体温，又探鼻息。
生怕林歇在睡梦中就离世。
林歇后来便不肯跟兄长一起睡了。
长时间的忧虑会压垮一个人，林歇故意离兄长远些。
发脾气，更坏的时候砸东西，让兄长滚。
兄长每每靠近他，他就做出生气到要窒息的模样，还说些再也不想看见你的狠话。
兄长不得不暂时远了他，给他空间。
兄长以为他密不透风的照顾让林歇厌烦了。
林歇却只是想兄长睡个好觉，不要那么害怕。
那时候的林歇还没学会好好说话，浑身的刺有点多，把身边的人也扎伤了。
兄长却从不怪他，想方设法要留他在人世。
林歇也不要侍者伺候，把人都赶走，可真一个人的时候，身体的无力传染到精神上，林歇像一朵发霉的蘑菇。
他只能在幻想中，自己在做一些事，靠幻想的实事去对抗不确定的虚无。
到后来，连一只虫子越过窗，飞进来，只要不是吸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