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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情关》

17. 私会

与此同时,寺庙的另一侧厢房里,贺止端坐椅中,手里捏着一只甜瓷茶盏缓缓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身后侍立的长随屏息凝神,连大气也不敢出。

不多时,门帘一掀,两个侍卫押着一个人进来。

那人浑身抖得筛糠一般,进门便“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砖地面不敢抬起,正是魏良。

“魏良。”贺止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语调平得像一潭死水,“把你知道的,从头到尾说一遍。”

魏良磕了个头,声音发飘,断断续续道:

“回公子……四月里的事,小的奉命在驿站候着,原想着换马便……便行事。谁知那日有两人拦住小人,是……是世子的人。世子先问您与姑娘的婚事有几人知晓,又问您与姑娘是否有私相授受之嫌?”

贺止的唇角绷紧,下颌连着脖子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像是要把什么生生碾碎在齿间,恨声问:“然后呢?”

他说到后面,止不住地涕泪呜咽:

“二公子,都是小人的错……倘若当时不是小人……世子又问您与姑娘通信八年,有没有会面,小人说没有。倘若小人知道世子是想借此强娶姑娘,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

听到这里,贺止手里的茶盏已经硬生生被他捏碎了。

他攥紧手心,碎瓷扎进肉里,切肤之痛都比不过心头的沉闷钝痛,喉间甚至隐约涌上一股腥甜。

魏良边说边小心觑一眼贺止的脸色,用衣袖一把擦去眼泪,哽咽道:

“后来,世子问,他与我相比如何?又说,倘若王妃一直对姑娘照料有加,由他来娶,让姑娘做世子妃,岂不更好?说完二话不说便将小的拿下了,关在一处暗室里,一步也不曾离开过。此后的事,小的实在不知,直到后面才被提出来……”

到此,魏良重重磕头,一下赛一下实在,一声比一声响。

他是明白了,贺光借着贺止的名义去求亲,是借着他的手把梁姑娘送进狼窝了。

可恨那人派人将梁姑娘看得密不透风,一直将人半禁足在安仁殿。

他不明白,同样是亲孙子,慧太妃怎能如此偏心,任着世子胡作非为,巧夺弟妻。

贺止听完,半晌没有作声。

他双手捂住眼睛,顾不得碎瓷扎出的鲜血,随手一抹,竟糊了一脸的血,加上眼神呆滞,看上去可怜可怖。

魏良吓得肩头又是一缩。

贺止挥了挥手,侍卫便将魏良拖下去。

他独自坐在那里,出神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合欢花,花影斑驳,枝叶娑婆,明明暗暗地随风晃着。

***

他心里却在反复揣摩,该如何破局。

他必须见梁倾月一面。

如今众人栖居佛寺,梁倾月尚不知自己真正嫁的人是谁,所有人都替贺光瞒着她。

贺光说辞也编得圆,毫无破绽。

借用学宫规将人骗进宫中,又用看病之由不允许她出来。

之所以这般瞒着,无非是因为他至今未能正式与月儿相见。

那便先想个法子见上一面,再问她心意。

倘若她愿意做这个世子妃,他绝不干涉。

倘若她忍受不了这般欺骗,他便想尽办法助她脱身。

贺止与梁倾月通信八年,对她的脾性习惯早已烂熟于心。

可贺光偏偏要夺,偏偏故意有心折磨他们。

贺光千防万防,防的便是他与她见面,百般以梁倾月来威胁他,以心杀心、以念止念,这本就是贺光最爱的把戏。

他这个兄长自幼便如此,面上待谁都和气,背地里却最擅笑着诛心。

这么多年过去了,贺光的手段依旧如此。

贺止铺开一张纸,提笔梁倾月最熟悉的字迹,写下一行小字,约她后殿一见。

至少魏良被关起来,二人便停止传信,他这个兄长说明不敢让她见到自己字迹,否则早就败露了。

他做这些事时,指节泛白,心口钝痛。

八年通信,他从未骗过她。今日却要用她最信任的字迹来诓她一面,何其讽刺。

***

午间,小沙弥照例送斋饭。

梁倾月正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捏着一封信,那是贺光今日差人送来的,还是熟悉的字迹,约她后殿私会。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她瞧见砚台压着的纸条,那字迹再熟悉不过,每一处收尾的克制她再熟悉不过。

不由蹙起眉头,她心中甚是奇怪,不明白他这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便问身旁的婢女。

一个高挑个儿,名唤连枝,圆脸上总带着三分笑意。

一个面容冷峭,名唤连翘,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凌厉,从不多话。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随即连翘微微摇头,连枝便道:“奴婢也不知公子作何打算,不过公子确实在后殿那边住着。”

连枝问:“可要奴婢去问问公子?”

梁倾月想了想,缓缓摇头。

她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过去给两个人看:晚上陪她出去一趟便是。

她如今已全身心地信任这个人。

虽说这桩婚事并不算顺风顺水,可八年通信的情分做不得假,那些信里的情意骗不了人。

若再去追问,反倒像是怀疑他的用心,她觉得不妥。

只是心中那缕疑虑,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肉里不显眼,却始终膈应。

连枝接过纸条,点头应一声,转身出去时与连翘交换了一个眼神。

***

是夜,月色如积水空明,庭下清辉遍地。

禅院中古木参天,月影从枝叶间筛下来,满地碎银。

远处隐约传来晚课的诵经声,混着木鱼的笃笃敲击,衬得这夜色愈发寂静。

梁倾月换了身不惹眼的衣裳,带着连枝、连翘,悄悄走出房门,往后殿而去。

一路上连翘走在前头,眼神警觉地扫过每一处暗角。

连枝跟在梁倾月身后半步,始终保持着伸手便能护住她的距离。

两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寻常婢女。

后殿廊下果然立着一人。

月色朦胧,那人身形修长,着一件玄色长衫,负手而立,通身的气质清正温润,真正皎皎如玉的通润。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脸在月色下渐渐清晰,面目与贺光有五分相似,却另有一种清隽温润的气度。

贺光的眉目之间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锋利,笑起来时那双眼睛里永远看不清深浅。

而眼前这人,眉眼清正,目光澄澈,像是一汪见底的如水翡翠,温润通透,坦荡得让人心安。

可他的眼神不对。

他见梁倾月走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似悲似喜,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欲言又止。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额角眉目青筋挑动,像是在克制着某种冲动。

梁倾月从未见过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心头莫名一颤。

连枝、连翘一看此人并非贺光,脸色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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