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半面妆
“皇上正好不容易歇息一会,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就先说与杂家吧。”
大理寺卿抬眼看了看业已大亮的天色,又看了看眼前这位噙着个谦和有礼笑容的掌印公公,不禁暗暗腹诽都这个时辰了,若是陆太傅在时,朝会都该开完了。
今时不同往日,那位摄政六载的帝师陆惜朝早已在年前倒了台,零碎地审了几个月,也没问出什么来,朝廷上这些老狐狸当然各个都心若明镜,哪有什么罪状,不过是皇上去年加了冠亲了政,便越发地看不惯这个管了他六年,压了他六年的年富少壮的小舅舅罢了。
他今日里来见皇帝,正是想就这事讨个旨意来,这案子拖了这么久,朝野都有不少议论,更何况陆太后还健在,不知道能不能秉着孝治天下的祖训从宽处理了。
大抵是陆太傅着实时寒命蹇的缘故,大理寺卿在心中摇头叹息,此番入宫能面见皇上最好,可偏偏碰上了陆惜朝的对头。
厂臣徐青书,两年前靠圣宠坐上了掌印太监的位子,也是此番陆惜朝案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幕后之人,大理寺卿看着眼前满面春风的年轻公公,此时正带着几分极度的谦卑有礼地等着自己的回答,恰到好处的弓着身子,高阶太监方能穿着的大红贴里衬得此人肤色白皙若霜雪,望之竟有几分仙人之姿。
人言徐公公有一张观音面,倒也并非阿谀溢美之词,这张脸不止浓淡合宜秀美非凡,唇珠耳垂饱满如宝珠,眉心更有一颗位于正中不偏不倚的朱砂痣,还真是貌若观音一般。
就是不知道肚子里有多少慈悲心肠了,大理寺卿暗想,以此人的玲珑心思,多半自己站在这里,就知道是来说什么事的了。
他虽然是想为陆惜朝说几句情的,但是为了陆惜朝,得罪这位圣眷正浓的徐公公他也是不敢的。
于是大理寺卿从袖中取出写好的折子来,放在了那双拢着一串佛珠带着淡淡的紫檀香气的手托着的金盘之上,“那就劳烦徐公公转呈皇上了。”他说,把一声叹息压在心底之后转身告辞了。
年轻的掌印太监没有多看他一眼地将浮尘搭上了手臂,转过身,待甫一走进内室,那去年才加了冠的小皇帝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躲在屏风后看他,“徐公公,他走了?”
“走了。”徐青书走了过来,将金盘端了过来,皇帝伸手扯了过来,看了两眼,不快地扔到了预案上,“又是给陆太傅求情的。”
“陆太傅年纪虽轻,但是出仕的早,朋友多些也是自然的。”徐青书笑道。
“人人都说他对朕一片苦心忠心耿耿,朕就觉得他不想让朕亲政,”皇帝不快地说,“朕亲政前,就整日里对朕百般挑剔,这里不行那里不中,等到朕好容易亲政了,想做的第一件事他就带着满朝文武劝谏反对,之后又是对朕的征伐之事百般作梗,害得朕最后大败一场,恐怕是遂了他以后凡事还要让他点头方能去做的心意,你说,他难道不是还想继续摄政,等到时机成熟篡了朕的位置么。”
“这么多年,就连太后都给他骗了,只有你愿意听朕说话,信朕。”皇帝说道,一双眼睛看向了徐青书,“徐公公,你说如今该怎么做?”
“若是真的赦了,此后还有谁会把朕当回事?”皇帝有几分烦躁不安地说,“若是杀了,他们又要说什么查无实据了。”
“去年里陛下逮了陆惜朝,是为了彰显陛下的雷霆手腕,而如今百官不过是想看陛下的菩萨心肠。”徐青书说道,皇帝看着他的脸,而他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虽然定个谋逆之罪,百官是不服的,但是他往日里种种僭越之举,大家也是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若是定了谋反,众人只觉得罪不至此,多有悯恻,而若是谈起僭越,恐怕他这摄政六年来,得罪的,眼热的都不在少数,陛下可以先宣布陆惜朝并无谋逆之实,亦有领政之功,让人散布他马上就要轻判的消息,”徐青书慢慢地说,“这样百官心里的想法就变了,此人欺压天子多年大家有目共睹,居然就这么轻轻放过了,怜意自然就转化为了妒意。”
皇帝听得入神,竟坐了下来,“然后呢?”他殷殷地追问道。
“然后陛下此时下旨,本人赐死,不咎家眷,不夺爵位,念他尚未成婚未有子嗣,捡族中贤良的子弟过继与他绵延香火。”徐青书说道,“这样不止百官再无异议,恐怕连太后和陆家,都会愿意吧。”
皇帝蓦地站起,在小书房里转了几圈,然后一击掌道,“徐公公果然不愧是朕的陈平子房。”他有几分激动地说,“就按徐公公说的办好了。”
月余之后,万事俱备,一道轻飘飘的圣旨便发了下来,摄政王陆惜朝赐死,不咎家眷,以示天恩。
正如徐青书所预料的那样,此时上书为陆惜朝求情的官员已经寥寥无几,而这好像也是一个所有人都最能接受的结果。
于是日子便也定了下来,就于三月十五的入夜时分,赐那位曾经显赫一时的摄政王一壶毒酒,让他自行了断了,也不失体面。
三月十五正是天京春深时节,春雨连绵了几日都未曾放晴,自然也没有来什么六月飞雪之类的节目,这一天依旧是雨水淅沥,下一阵停一阵,天色始终是铅色的沉沉的灰。
因为要料理这件事的缘故,徐青书今日里不当值,这位最得圣宠的掌印太监的府邸和紫禁城只有一街之隔,是当今圣上钦赐的地皮,上面起了一座不小的院落,大抵是因为在皇城根下不宜奢靡,所以装饰的很是清净利落,颇有一番清雅的韵味。
徐青书坐在书房里,捏着一卷书闲闲地看着,送药这种事自然不劳他亲自动手,然而他却依旧想见见这位老对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边的铜镜之上,府上的人手脚勤快,这面铜镜一直磨得很好,让他能轻松地看清自己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不过府上的人也都知道,这位徐公公并不喜欢照镜子,所以除了书房这处必要的正衣冠的大镜之外,府上再也没有其他的镜子了。
而如今他的一缕余光落在镜子上后,竟没来由地被里面的倒影吸引了,他忍不住转过了头,细细地端详起了自己的脸来。
没有人能认出自己来了,他想,就算是父亲和母亲,大抵也会迟疑不定吧。
毕竟他上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时候,只有十一岁,而且,他轻轻地伸出手,碰了碰他身上最鲜明的那处,眉心的朱砂痣。
他那时也没有这个东西。
与其说这是一颗痣,倒不如说它是一块有几分讨巧的疤,因为它是杀手的毒针刺破皮肤的时候留下的,若是晚被营救一秒,那根毒针就会深入脑髓将他的性命取走了。
大抵所用的毒料特殊,那夜之后他就得到了这枚小巧圆润的眉心朱砂。
而那夜,他失去的东西更多,父王,母妃,哥哥,所有那些跟随着父王的先生们和照顾他们的宫女们,而官样文书和史书工笔上只会留下寥寥几个字。
是夜,戾太子阖宫伏诛。
他们都说,自打先皇后殁后,太子和老皇帝的隔阂越来越深,陆贵妃向来是专房之宠,喜得一子之后,老皇帝就越发看不惯这个自有主张的太子了,于是太子忧惧之下竟有了谋反的意思,最终父子相残,人伦惨剧。
徐青书不知道父王有没有谋反,他只知道母妃经常说父王忧虑国事操劳愈甚,却屡遭皇上训斥,甚至落到了出宫立府不废而废的境地,他也知道一件事。
那一夜剿灭太子府的人,是陆贵妃的幼弟陆惜朝带回的边军,他那时被老公公抱着,躲在衣柜的最深处,他记得这个衣柜是上好的檀木打得,母妃放在里面的衣料拿出来的时候都会沾着香,他那时候最喜欢躲在里面,躺在一层一层的布料上,嗅着空气中的清幽香味,直到自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怎么被人抱出来的都不知道。
“小郡主还真是活泼爱动呢。”年轻的宫女们的笑声似乎还没有散去,然而这太子府邸已经变成了一座月下血狱,就算躲在他平素最喜欢的柜子里,能嗅到的不再是檀香味。
而是浓重的血腥气。
他的嘴被老公公紧紧地捂着,两个人连眼睛都不敢眨地从锁孔看着外面,外面很安静,除却士兵整齐的脚步声之外再无旁的声音。
然后他们听到了马蹄声。
一道修长的人影被月光投了下来,落在了地板上,那人下了马,“叛党都归案了?”他开口问道,是一副很年轻的嗓音,听上去绝不超过二十岁,然而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不容他人丝毫置喙的冷意。
“报陆侯,”士兵答道,“太子府上在册的人员,除了太子自缢,一位年过七十的刘公公和今年十一岁的小郡主,其余的都或杀或擒了。”
刘公公的手正疯狂地渗出冷汗,小郡主也是,他,或者说她的冷汗早就将全身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