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白面戏
章前语:台上唱的是别人的悲欢,台下卖的却是自己的命。
柳如眉进了看守所的第三天,北平连着下了两场秋雨。
沈砚安撑着一把油纸伞,从沈宅后门出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阿福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食盒,一边走一边嘟囔:"少爷,您说去看柳如眉就去看,带什么粥啊,那可是杀人犯。"
"杀人犯也得吃饭。"沈砚安把伞往肩上调了调,"她娘瘫在床上,她三天没回去,家里连口热汤都没有。"
"那也不能您亲自送啊,让下人送不就——"
"下人去了,她不认。"
阿福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家少爷的脾气,看着软,认准了的事,八匹马拉不回来。
两个人走到胡同口,碰见李春生拎着个包袱从对面过来,裤脚挽到膝盖,小腿上还有练功蹭的伤。
"师父!"
"练完了?"
"嗯,大奎先生说我的身段还飘,让我每天压腿两个时辰。"李春生抹了把汗,看见食盒,"您这是去哪儿?"
"看守所,看个人。"
李春生眼睛亮了一下:"我也去!我想看看……那个柳如眉到底什么样。"
沈砚安看了他两秒,没拦:"跟紧了,别乱说话。"
雨又密了一层。
三个人挤在伞下,走过琉璃厂,走过卤煮摊,走过卖花生的老汉,最后拐进警察厅后头那条窄巷。
看守所的在押人员会见室不大,一堵铁栅栏隔开两间屋子,中间留了个小窗口。柳如眉坐在里头,桃红色褂子换成了灰布囚衣,头发随便挽着,脸比前天小了一圈,眼下两片青黑,手指仍在微微发抖。
沈砚安把食盒递进去。
"熬的小米粥,加了点枣。你娘那边我让阿福早上送过一趟,药也续上了。"
柳如眉没接食盒,先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像蒙了层灰的琉璃,透着点残剩的漂亮,更多的是熬干了之后的空。
"沈少爷。"她声音哑,"您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看你有没有把粥喝完。"沈砚安在铁栅栏外头坐下,像在自己家门槛上似的,"你昨天一晚上没睡吧。"
"睡不着。"
"烟瘾上来了?"
柳如眉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没应声。
"我让宋大夫给你留了点戒烟的药膏,痛得厉害就抹一点。"沈砚安把食盒又往前推了推,"但粥得先喝,你再熬下去,不用等判,人先垮了。"
柳如眉盯着那食盒,盯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里带着苦渣子。
"你们有钱人,是不是都觉得,给口饭吃,就能把人心里那点窟窿填上?"
"填不上。"沈砚安说,"但能让你撑到把话说完。"
"什么话?"
"周顺不是你杀的。"
会见室里安静了三息。
柳如眉的勺子停在半空,粥的热气往上蒸,糊了她的眼。
"你说什么?"
"砒霜是你在他茶壶里下的,这点你没赖。"沈砚安声音很平,"可周顺不是因为那一壶茶死的。"
柳如眉的嘴唇白了。
"你下毒的时间是散场后半个时辰。我让人问过戏班打杂的,顺子那晚散场后还去后门买了个烤红薯,跟卖红薯的老张头说过话,活蹦乱跳的。回后台之后,他在道具房待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出事。"
"那又怎样?我下的毒——"
"砒霜发作没那么慢。"沈砚安打断她,"一壶茶,半个时辰内没喝完,他回道具房之后才倒,说明真正致死的不是茶壶里的分量,是后来又补了一次。"
柳如眉的勺子"当"一声掉在食盒边上。
"我……我没补。"
"我知道你没补。"
沈砚安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隔着栅栏递进去。
"你下的是半钱砒霜,够他吐三天血,但不至于当晚就断气。可法医验出来,他胃里的砒霜分量,是三钱。"
柳如眉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一张阎王帖。
"三钱。"沈砚安说,"有人在你之后,又给他灌了一回。"
她手开始抖,抖得整个人都在铁椅上缩起来。
"我不信。"她声音发飘,"戏班里……谁会要他命?他就是一个小跑龙套的——"
"小跑龙套的,知道的东西却不少。"沈砚安把纸收回来,"他偷看过你的账本。也偷听过孙德贵和别人的谈话。他还藏了一样东西在道具房的地板缝里。"
柳如眉猛地抬头:"什么东西?"
"不知道。所以我们得去挖。"
雨打在看守所的瓦片上,密得像筛子。
柳如眉握着那把没盛粥的勺子,忽然眼圈红了。不是怕,是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有人接住了。
"沈少爷。"她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要是真没杀成他,那我算什么?"
"算一个抽了大烟、卖了大烟、下了毒、但没闹出人命的活人。"沈砚安站起来,撑伞往外走,"你先活明白,再谈算什么。"
走到门口,他回头补了一句:
"柳如眉,你娘还在家等你。你别先把自己判死了。"
柳如眉在铁栅栏里,捧着那盒还没动的小米粥,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
她已经很久没被人当活人对待了。
同乐戏班的后台,下午三点。
雨刚停,太阳没出来,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不干净的灰布。
顾霆琛带人把道具房围了。宋知远戴着金丝眼镜,提着箱子站在门口,一脸"我不想碰但不得不碰"的表情。
"沈砚安说地板缝里有东西。"顾霆琛把手套扔给手下,"撬。"
宋知远在旁边捂着鼻子:"这地方一股子汗酸味混着陈年胭脂,我还没验尸先反胃了。"
"你连杀鸡都不敢看,还嫌味儿。"顾霆琛没回头。
"我是大夫,不是仵作。"宋知远推了推眼镜,"是被你家小少爷硬拽来的。"
"我家小少爷"五个字刚出口,顾霆琛自己先顿了一下。
旁边小警员憋着笑,被顾霆琛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道具房不大,靠墙堆着刀枪把子、龙套袍子、破帐篷、纸糊的城门。地上铺的木板年头久了,缝里全是灰和烟蒂。
沈砚安蹲在墙角,用一根细竹签拨开木板缝。
"这儿。"
顾霆琛走过去。
木板撬开,缝里塞着个油布包,巴掌大,用麻线缠了三圈,外层还蘸了蜡。
沈砚安捏着油布包,没急着打开,先凑近闻了闻。
"蜡是洋蜡,不是蜡烛铺的土蜡。洋蜡硬,熔点高,防潮。"
"你闻得出蜡的牌子?"顾霆琛挑眉。
"闻不出。"沈砚安把包递给他,"但指尖蹭的这一层,有股子樟脑味。洋货庄的蜡,掺了樟脑防蛀。"
顾霆琛低头看那包,没说话。
这人有时候细得吓人。
油布包解开,里面是——
一本巴掌大的线装账册。
纸页发黄,字迹歪歪扭扭,是初学者写的毛笔字,但记的数字极清楚。
"民国十二年冬,收东城赵宅烟土二十两,孙班主经手。"
"民国十三年春,收南城'白面房子'货款四十五块大洋,柳姐经手。"
"三月,顺子借三支烟泡,记账未还。"
"四月,班主打顺子一顿,因顺子偷看账。"
"五月初八,来人找班主,在后院谈半宿,顺子扒窗听。"
再往后,字迹开始发抖。
"五月初九,我藏在地板缝里。他们不只卖烟。他们还运人。"
"戏班去天津、保定、石家庄,箱子底层塞着小丫头。"
"我不敢说。我说了,我也没命。"
"如果我有事,账本在这儿。求路过的人,给我娘带个信。"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淡得几乎看不清:
"周顺,河北保定清苑县人,娘叫周王氏,家门口有棵歪脖枣树。"
顾霆琛一页一页翻完,手指捏得指节发白。
宋知远在旁边看了一眼,眼镜片后的眼神沉下来:"卖烟不算稀奇,这年头北平城里白面房子比米铺多。可'运人'这两个字——"
"是人牙子。"沈砚安接话,"不是卖烟那么简单。是拐了丫头,塞戏箱底层,跟着戏班走南闯北,运到天津卫的窑子、白面房子、有钱人的后院。"
他声音很轻,像在念别人的事。
"周顺偷听到这个,才是他非死不可的原因。"
道具房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外头院子里的戏班子还在练功,有人吊嗓子,扯着长长一声"苦——哇——",像哭,又像笑。
顾霆琛把账本合上,站起来。
"孙德贵。"
"在押。"手下应。
"再提一遍。不问柳如眉的事,问天津的线,问他后院五月初八来的'来人'是谁。"
"是。"
顾霆琛往外走,经过沈砚安身边时,脚下一顿。
沈砚安正蹲着把木板重新拼回去,动作很慢,像在给一个死人掩埋最后一点念想。
顾霆琛没说话,把手里那盏提灯往他那边挪了挪,光打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带进一丝雨后的土腥气。
傍晚,警察厅第四课办公室。
孙德贵第二次被提进来,这回没再油滑,胖脸垮得像一团发蔫的面团。
顾霆琛把账本拍在桌上。
"孙德贵,戏班运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孙德贵扫了一眼账本,脸"唰"地白了,膝盖一软,直接跪了。
"课长!长官!这事儿……这事儿不是我起的头啊!"
"谁起的头?"
"是……是天津卫的'赵九爷'。我早年间唱戏的时候欠了他人情,后来嗓子坏了,他让我替他跑货。戏班只是幌子,箱子底下走人,到地头交给白面房子的掌柜,一趟五块大洋。"
"赵九爷全名?"
"赵……赵承宗。听说跟军界有点勾连,具体我不敢问。他手底下有人,专门在各处物色小丫头。穷人家卖不了的,就偷;偷不了的,就骗。说带出来学戏,家里信啊,戏班子多体面。"
孙德贵说到这儿,自己都哆嗦。
"周顺那孩子……他偷听之后,来找过我。他说他要告。我打了他一顿,吓他。可我没想杀他!我真没想杀他!"
"那五月初八来的人是谁?"
"是赵九爷手下一个叫'胡三'的。来清点下一批'货'的。顺子扒窗听了一半,胡三察觉了,问我戏班有没有漏风的。我说是小孩子不懂事。胡三没说话,留了个小瓷瓶在桌上,说'嗓子不舒服就喝点'。"
"瓷瓶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孙德贵哭丧着脸,"可那瓶子后来不见了。我再见到,就是顺子死在道具房,嘴边有白沫——"
他没说下去。
屋里静了很久。
顾霆琛看向沈砚安。
沈砚安靠在窗边,半边脸浸在暮色里,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了两下。
"胡三补的那一剂,不是砒霜。"
"什么?"顾霆琛皱眉。
"砒霜发作慢,会吐血、腹痛、挣扎。可周顺死状是嘴角白沫、瞳孔散大、几乎没有挣扎痕迹——那是更快的东西。"
沈砚安抬眼。
"洋药。吗啡针剂,或者提纯的白面膏。直接灌下去,几分钟闭气。胡三留的那个小瓷瓶,是封口用的。"
宋知远在旁边点头:"回去验一下瓷瓶残留,如果能找到,一眼就能分辨。"
顾霆琛重新坐回椅子,看着瘫在地上的孙德贵。
"所以真相是——柳如眉下了一半的毒,没要他的命。胡三怕他泄密,补了致命的一口。柳如眉背了全部罪,胡三藏在暗处。"
"也不全是。"沈砚安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柳如眉下毒,是因为周顺要告发她卖烟,她怕坐牢,她娘没人管。她有罪。"
"孙德贵包庇运人,打人灭口前的口风,他也有罪。"
"胡三杀人灭口,罪上加罪。"
"可周顺自己——"沈砚安顿了顿,"他不是一张白纸。"
他翻开账本最后一页前面那几行,指尖点着:
"三月,顺子借三支烟泡。"
"四月,顺子偷拿过胡三落下的银表,又悄悄放回去。"
"他帮柳姐递过三次货,每次赚两个铜子。"
"他听见运人的事,第一反应不是去报官,是勒索胡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