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余

门关上了。可祂还在。

李沛伦感觉到了。像有人站在一扇关着的门后面，耳朵贴着门板在听这边的动静。那种“被听“的感觉从他脊椎里渗出来，温热，黏稠，像融化的蜡在体内倒流。

后颈还在跳，一下一下地，跟着门缝里的黄光同一个节奏。他靠墙坐下，脑袋往墙上一磕，咚的一声。

“你干什么。“李永飞坐他旁边。

“让它清醒一下。后颈太烫了。“

“有用吗。“

“没用。更烫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声笑很短，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口气。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张着。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张嘴说：“你看，它没动。“

“现在没动。“

“我知道。可它现在没动——我就当它听话。“

他说完这句话，左手小指屈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有人从里面弹了弹他的筋。他盯着那根小指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攥进掌心里了。

“它动了。“

“我看见了。“

“你看见它动的时候——你心里什么感觉？“

李永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觉得它还会再动。“

“就这？“

“就这。“

李沛伦把脸转回去了。他后颈的烫在往肩膀方向漫，像有人往他肩胛骨上贴了一块暖的石头。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那块“石头“跟着他的动作滑了滑，停在了右肩胛骨内侧的位置。

“祂在看我们。“

“你右眼告诉你的？“

“嗯。祂换姿势了。刚才躺着，现在坐起来了。“

“坐起来了？“

“对。坐起来了。面朝门缝。“

李沛伦描述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先打了一个寒颤。祂坐起来了。从躺着变成了坐着。

他看不见祂，可他右眼的盲区在源源不断地往他脑子里塞信息——祂坐起来的姿势是怎样的，祂的脸正对着门缝，祂的手搭在膝盖上。

“祂坐着。面朝我们。手搭在膝盖上。“

“像什么姿势。“

“像……老潘。坐在那块最高石板上。“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老潘。那个坐在营地最高处的男人，膝盖屈着，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北。和门里那个东西现在的姿势一模一样。

“祂在学老潘？“他问。

“祂也许就是老潘拜的那尊。祂坐在门里，老潘坐在门上。同一个姿势。上下对称。“

李沛伦的后背靠上墙了。凉的。可那股凉被右肩胛骨的烫抵消了，他只感觉到半冷半热在他后背上来回滚。

“你猜祂下一步要做什么。“他问。

“不知道。你右眼有说吗。“

“没有。右眼只说祂坐着。祂坐了很久了。没动。“

“那就等着。“

“你老说等着。你等了多少次了？“

李永飞没有回答。他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兜，面朝那扇门。那根翘着的头发在灰光里倒了一下又竖起来。李沛伦盯着那根头发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你后颈那个东西现在还在吗？“

“什么。“

“你碰我左手的时候沾上的。灰色那个。现在退了没。“

李永飞沉默了一下。“没退。在肩胛骨下面。凉的一块。“

“凉的？“

“凉的。像冰。你的是烫的，我的是凉的。“

李沛伦侧过头看着他。“你之前跟我说你手灰了，你说'没事，我手本来就灰'。你骗我的吧。“

“嗯。“

“你嗯是什么意思？“

“骗你的意思。“

“你——“李沛伦张了张嘴，后面的话没接上。他看着李永飞那张瘦削的侧脸，颧骨凸着，嘴唇干裂，说完“骗你的“之后表情一点没变。

他坐在那儿，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李沛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骂他一句，可骂不出来。他只能转回脸，也面朝着那扇门。

“你以后别骗我。“他说。

“不骗你。“

“你再说一遍。“

“不骗你。“

“你刚才也说——算了。你闭嘴吧。“

李永飞闭嘴了。两个人并排坐着，黄光贴着脚踝。门缝里的光又暗了一度，像有东西从里面遮了一下。李沛伦的右眼盲区忽然涌进来一股信息，比之前的都急——“祂倾身了。往前倾了。离门缝近了。“

“祂——“李沛伦的嗓子紧了。“祂往前倾了。离门缝更近了。祂在看我们。“

“你看得见祂在倾？“

“感觉得到。右眼在说。祂在往前倾，马上就要——“

门缝里的黄光猛地暗了一瞬。像有人从里面挡住了光源。暗了大概两秒，又亮了。

“祂在挡住光？“李永飞问。

“祂把脸贴在门缝上了。祂在用脸堵光。祂想——“

他停住了。门缝里那线黄光重新亮起来了，可它变了。颜色变了——黄里面掺了一丝暗紫色的，像墨滴进了水里正在慢慢化开。那线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时候，李沛伦的右眼盲区忽然“亮“了。

他看见了一道细缝。不是门缝——是他右眼盲区边缘的一条缝。那个缝在往外“渗“东西，紫的，光的，像有液体从他眼眶里漏出来。

“我右眼在漏光。“

“什么光。“

“紫的。跟门缝里的颜色一样。“

“你疼吗。“

“不疼。在漏。像漏水。“

他抬手捂住右眼。手心盖上去的时候，紫色的光从他指缝间溢出来，把他的手指照成了暗紫色。他低头看着自己发紫的手指，忽然觉得这画面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老驼背。他说他看见过缺口下面有紫色的光。他说那光像一种“颜色不该出现的颜色“。

“这颜色不对。“李沛伦说。

“什么不对。“

“紫色。这个紫色不对。它不是颜色——它是别的东西。只是看起来像紫色。它——“

他忽然找不到词了。那个“看起来像紫色“的东西正从他右眼盲区往外漏，顺着他的指缝淌下来，滴在膝盖上，渗进他的裤腿布料里。

被渗到的地方布料变硬了，像浆过的纸板。

“它在渗进我衣服里。“

“你把手拿开。“

“拿开它就漏更快——“

“那你就按着。按紧。“

李沛伦用力捂住右眼。指节发白，手指压得眼皮变形。紫色的光还是从指缝里往外溢，淌过他手背，顺着手腕往下滑。

他感觉到那些“紫“在他皮肤表面停留了一瞬，然后“渗“进去了。像水渗进干土。

“它渗进去了。我手背也紫了。“

“你手背变了多少。“

李沛伦把手从右眼上拿开。右手手背上多了一层极淡的紫色，像浸了一层薄薄的颜料。

他盯着手背看的时候，那片紫色正在往里“沉“，像有人在他皮肤底下拧了一下，把颜色拧进了更深的地方。最后只剩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紫留在表皮上。

“沉下去了。不深。像在皮下面一层。“

他把手放下来。右眼的紫色已经不漏了。门缝里的光也恢复了黄色，可那线紫已经渗进了他手背的皮肤底下。

他不知道那层紫色会待多久。也许待一会儿就退了，也许不退，永远嵌在他皮肤底下一层，像一块不被看见的胎记。

“你手紫了。“李永飞说。

“嗯。紫了。“

“你怕吗。“

李沛伦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那层紫色在灰光里很淡，几乎看不见。可他知道它在。他攥了攥拳，紫色跟着他的皮肤皱起来又展开，像活物在他皮下游了一圈。

“怕。“他说。“但我现在怕的东西太多了。多一个不多。“

他靠回墙上。后颈烫着，右肩胛凉着，右手背上沉着那层紫。他身上现在有三块“祂给的东西“了——左手的抽动，右眼的盲区，右手背的紫沉。

三样东西各占一块，像三块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