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怨易起，爱难平4
“我这么多年白混的？赵燕离开的时候，给我留下了不少关于你的资料。”
秦健脸色一变。
吴丽梅继续道：“或许……应该叫软肋？你大概知道吧，到时候黄蕾也逃不了。”
“你……”秦健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
“还有别的事吗？没事的话我下班了。”吴丽梅无暇搭理秦健的无理取闹。
在拉帮结派的职场上做了这么多年，她最不怕的就是威胁。
离开单位，她忽然感到脚下一软，想来也是当然的。
刚发了烧，精神也在忙碌下疲惫到了极点。
——
2015年9月27日中秋节
今天提前回家，她还在生闷气，一脸的别扭，一脸的执拗。
我敲了敲她的房门，把饭菜和月饼盛好放在门口，随后走出阳台收衣服。
正月十五的月亮还是圆。
我路过她的房间，门前摆放的饭菜已经不见了。
高中生，青春期，我应该理解她。
——
吴丽梅提着今天的午饭，再度来到医院。
饭后，CT结果刚出，她陪女儿前往陈医生的办公室。
吴丽梅收着表情，大概能猜到医生的结论，只怕言安无法坦然面对。
未曾想，医生看完报告后竟露出了高兴的神情。
陈医生：“肿瘤缩小了很多啊，改善非常明显！”
吴丽梅：“……真的吗？”
医生肯定地点了点头：“如果保持这副好转的势头，不久后就能安排切除手术了。”
吴丽梅握住言安的手：“听见了吗？好消息啊！”
“嗯。”言安仿佛早有预料一般，神情比吴丽梅平静得多。
吴丽梅离开医院的时候，言安仍在若有所思之中。
她知道，女儿只是没有把情绪表露出来而已，她不可能不感到开心。
可就在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一股后知后觉的焦虑席卷而至。
她望着自己双手的掌纹，责任感前所未有地重。
如果没有把握好这次机会，言安没有得到优质的治疗，未来某天继续恶化怎么办？
她在失眠的夜晚里在网上看过诸多类似情况，以为病情变好了，其实是回光返照，没过两天情况急转直下直接失去生命体征，此般案例比比皆是。
吴丽梅不得不往坏处想，哪怕光看身边，言安对面病房的女孩子不就是这么死的？
她怕夜长梦多，赶紧开始联系熟人，希望尽快把言安转回条件更好的三甲省医院进行治疗。
吴丽梅沉浸在迷茫之中，全然没发现身后跟来的某样东西。
它藏匿于黑暗，正在张牙舞爪。
又是繁忙的一周，吴丽梅上班上得更加卖力。
不仅主动原谅了先前冒犯她的老张，还趁着势头谈下了一个项目，堵住了秦健的嘴。
唐鑫为她高兴，看似一切在慢慢变好。
大概只有吴丽梅知道，自己的失眠更加严重了。
转院的设想毫无着落。
她在深夜睁着眼疑惑，为什么言安情况明明变好了，自己却更加睡不着了？
不知过去多久，她站到了天底下。
从偏僻的小路走向路灯稀疏的大街，从黑暗的夜走到黎明未至的开阔空地。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沿着道路走到了江边，正扶着栏杆望向翻滚的江面。
困倦的吴丽梅不知自己为何出现在此，不过并没感到特别意外。
栏杆下方的河堤上有一处路灯照不到的黑暗角落，其中隐隐蹲着个湿漉漉的影子。
这引起了她的注意，她重新敛起涣散的精神，试图看清那个黑影。
“是谁在那里？你需要帮助吗？”
垂头丧气的黑影稍稍回身，随着她的注视，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但当她与黑影真正对视的那刻，却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黑影正是梦中被吸入深渊的自己！
它像刚从湖底逃出来一般，浑身上下淌着水，正仰头看着她，脸上挂着一副麻木的笑容，双眼空洞而无神。
它看见了她的恐慌，嘴角咧起的弧度越来越大。
在她的惧意到达极点的时候，它说话了：
“你难道真的认为，到现在了还有希望吗？”它的声音和她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些平日里没有的冷漠。
“……你什么意思？我女儿已经在越变越好了，你凭什么这样说！”
强硬的话语之下，吴丽梅脸上出现了痛苦，还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惶恐。
它的笑容变得更加渗人，更加狰狞：“难道原本虚无缥缈的希望会因为你可怜的努力变得唾手可得？醒醒吧，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命运早成定局，挣扎是没有意义的！”
“你胡说！”
不等吴丽梅身体反应，它的表情又忽然变得沮丧：“可悲啊，你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有理想志气、不畏一切的青年了。”
它的位置离她并不近，但它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地穿透了她那表面坚硬，内里破败的心腔。
残酷的真相终究会刺破水面。
她已经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了。
黑影缓缓袭来，温润地包裹她的四肢百骸，带她前往下一个梦境。
依旧没有由头，模模糊糊看见光的时候，她只感觉自己的视角格外的矮。
“……梅，丽梅，丽梅，吴丽梅！”她的母亲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正在向她招手。
她笑着朝母亲跑去，奔跑途中，她又重新变回了小孩子，变回了她最初的模样。
“你个死孩子，”母亲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玩得疯起来就找不着家啦？这都几点了，还不回家吃饭，下不为例啊。”
母亲的语气听起来生气，实际却笑得很和蔼，面颊里都透着疼爱。
她跟上母亲长长的脚步，把自己稚嫩的小手塞进母亲粗糙的手里。
她随母亲回到了家，旧橱柜破桌布，家里的一切如此熟悉，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洗过手坐到餐桌前，父亲给她递来盛满饭菜的饭碗，她接过去，埋头吃了起来。
父亲布满皱纹的大手摸了摸她的头，随后对母亲说道：“今年小梅梅该去上学了吧，咱们该找时间去趟学校了。”
“上啊，肯定要上，”她母亲不假思索地说道，“现在娃娃上学都看得紧，可不能耽误了，多少钱咱们都得供上。”
“好。”父亲笑着回应。
小吴丽梅在梦里哭诉不想上学，母亲温柔地安慰她，父亲宽厚地劝导她。
一转眼，她长大了，舞着一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跑回家，父母将她迎入家门，笑得合不拢嘴。
作为恢复高考以来的第一个大学生，她名副其实成了全村的骄傲。
进入大学的吴丽梅从未松懈，她带着极高的热情和优良的行为习惯顺利完成了学业。
又一转眼，她毕业进了单位，一个月后领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份薪水。
她兴奋得不行，买了最早一趟车，拎着一大堆礼品回到老家，回报帮过自己的每一位邻里亲朋。
父母为她杀猪庆贺，邻居夸她有出息又孝顺。
那时的吴丽梅意气风发，工作体面又有爱她的家人，满心认为未来会越来越好。
她结了婚，婚后又很快有了女儿。
父母无比喜爱唯一的外孙女，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前来照看。
谁知，就在一次返乡的途中，两位老人遭遇山体滑坡的噩耗传来。
当时的吴丽梅忙于工作，没能接到亲戚的电话。
她匆匆赶回家的时候，只见到了两条铺开的白布。
从此，她原生的家不复存在了。
她流水般处理了父母的丧事，将两人的骨灰在安市埋葬之后，不再归去。
在父母刚刚离去的那段时间里，她久久不能从阴影和怀念之中释怀，时常在光影恍惚间看见父母的身影走在前方。
想着想着，她握上虚空中的手，也想随着父母的步伐一并去了。
可母亲第一次主动放开了她的手。
母亲真诚地对她说：
“丽梅，丽梅，我的孩子，你要为了你找到的爱坚强地走下去，你永远是爸爸妈妈独一无二骄傲，你一定可以做到。”
一滴热泪从她的脸颊上滑落，把她从寒冬中的沉睡之中唤醒。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这座城市的点点灯光。
夜空中的月亮高挂着，远处的江面上闪动着粼粼的银色光芒。
孱弱光芒透不过模糊视野的那一刻，她坚定如横梁的眼眶再也盛不下心中的泪水。
“我没有亏欠过任何人……没有……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的女儿！有什么事冲我来啊……为什么不能还她一副健康的身体！”
黑影品味着她崩溃的情绪，发出可怖的讪笑，远远没有满足。
“很快就能结束的，对不对？”滑腻的鬼影贴在吴丽梅身后，在她耳边轻轻低语。
冰凉的触感自脊骨传来，声音仿佛自心底发出。
身前是迎面而来的高层晚风，身后是如临深渊的空虚冷意。
“往前一步，你就解脱了。”
“往前一步，我就解脱了……”
“……解脱什么？”言安惊醒，猛地在床上弓起身子。
她四下张望，试图找到耳边声音的来源。
病房里空无一人。
言安抓着耳朵瞪大双眼，怀疑起了自己的认知。
“不是梦。”一道沉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唔……”
她转头，见死神又凭空出现在了角落里。
“不要等到无可挽回的时候才感到遗憾。”
“……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发现他有话不会直说，就喜欢当谜语人。
言安无奈：“大半夜的你不睡觉，突然现身就是为了戏弄我？”
死神：“不是。”
“又要死人了？”她随口玩笑道。
“嗯，大概吧。”
言安笑了笑，这段时间她大致摸清了他的路数：只要主动开口，十有八九是各种各样的死亡预言。
她挑挑眉：“我的死期终于到了？”
“不，或许是你母亲。”
“……啊？”
言安抄起手机拨打吴丽梅的电话号码，一连几个都无人接听。
她无暇多言，穿上外套大步冲出房间。
他抓起另一件厚外套，跟上去给她披上：“你这么相信我说的话？”
言安微微喘息：“我敢不信吗？你这张嘴说谁谁死。”
“……不是我干的。”
“我当然知道。”
此时凌晨三点，她顺利离开医院走上街道。
“我该往哪走？”她问。
“我不是导航，只有你才能找到她。”
言安想起梦中的声音，似乎自高处而来，而且隐隐有远处的水声。
“高处，能看见流动水的地方，照逻辑而言，一定不是个陌生之处……”
她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可能的地点，忽然灵光一现，朝着不远处的一栋高楼跑步赶去。
吴丽梅正站在楼顶的边缘，靠在栏杆前。
黑影仍在孜孜不倦地诉说着它的谗言。
“……你很想要我的命吗？”吴丽梅问。
“我就是你，”它笑着说，“我因你心底的恐惧而存在，我的命就是你的命。”
“不，”她摇摇头，“如果真是如此，你不可能希望我死。”
“嗯？”
吴丽梅抓紧身后的横杆。
“你不可能是我，”她冷静道，“我不会选择逃避，我不可能抛弃我的孩子。”
黑影发出失真的笑声，它肚子里像藏了一台进了水的破收音机。
“哈哈哈哈，有什么用？你那病恹恹的叛逆孩子从没把你当回事！”
她剜了黑影一眼。
“或许你确实看穿了我的情绪，但你并不了解我的性格，以为我会因你的鬼话动摇？笑话，如果你认识了我的女儿，你就会知道这番谎言有多站不住脚！”
吴丽梅抬手给了黑影一拳，手臂从空气之间划过，只是勉强拨散了黑影的形态。
她没有犹豫，旋即起跳翻回栏杆之内，迅速朝楼梯口奔去。
黑影散发出肉眼可见的怒气。
“……可恶！”不甘的抱怨在它喉中沸腾，“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必须死在这里！”
它卸下拟人的伪装，张开足以活吞一人的粘稠大嘴，身上的每个关节脱臼般异位，如一滩烂泥般向她爬去。
吴丽梅因为光着脚跑得不快，脚腕不慎被它的触手捕捉，在防火门前摔倒在地。
“该死的东西！”
吴丽梅忍着痛，狠狠踹了那只触手一脚，在它泄力的时候凭借大腿的发力起身。
膝盖被水泥地面磨破了，好在她稳住了脚步。
“别想逃！”
接二连三的触手继续袭来，眼看她又要倒在门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防火门突然打开。
“老妈！”
言安竟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吴丽梅顿时一慌，脑中完全忘记了幻觉和阴谋的这一可能，下意识出声警告：
“董言安！这里危险，你不要过来！”
她听见了吴丽梅的话，但依然坚毅地朝她跑来。
下一秒，吴丽梅只感觉自己被用力地抱紧了。
这份温暖绝对不是幻觉。
冰释前嫌，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那黑影见到言安后暗道不妙，她一定不是自己来的。
它停下袭击的动作，骂了一声听不懂的话，左摆右摆地爬到栏杆边，“疏”地一声蹿下楼。
可还没等它啪叽一声落地，软塌塌的脖颈就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截住了。
“呃……呃！”
它被牢牢举在半空，悬着的触手怎么挣扎也无法蹭到地面。
没有瞳仁的白色眼珠外翻着，被迫直面那双寒芒侧现的深蓝色眼睛。
皎洁的月光之下，他的掌骨支起手套，额角暴起的青筋尤为清晰。
“饶命啊……我错了……您饶我一命吧……”黑影口吐白沫地求饶道。
他微微歪着头，一言不发。
两秒钟后，只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