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剑名慈悲
笃笃笃——
沉闷地叩门声响起,节奏均匀,力道轻缓。
一打开门,便看到谢思危站在那里,身上还带着皂角的清香,显然是刚刚沐浴过。
苏无妄挑了挑眉,侧身斜靠在门框上,让出一条路来。
“进来说话。”
“……”
那洁白如雪的衣襟里,忽地漫上一层薄薄的红,在夜色的遮掩下,倒并不明显。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走了进来。
苏无妄关上房门,回头看见那道清隽的身影还杵在门口,不由乐道:“坐啊,站着干嘛?”
两人在桌前对坐,谢思危姿态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形笔直,较之以往,不知为何倒显得有些紧张。
苏无妄却是怎么舒服怎么来,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教踩在椅子下方的横木上,摇来晃去。
他冲谢思危一笑:“我要给你看个东西。”
谢思危放在膝盖上的手蓦地收紧,看他的眼神里浮现出某种不可言说的期待。
苏无妄身子一矮,弯腰从桌子底下掏出来一物,“啪”地放到他面前,洋洋道:“这就是我的宝贝!”
谢思危眼神冷了下去。
冰冷的目光将桌上那把“假慈悲”冻得都快起霜了,许久才挪开,语气滞瑟道:“粗制滥造、虚有其表,我看不出有何宝贝。”
苏无妄忍不住笑出了声。谢思危此人,几乎从不评价旁物,更何况是这样的指摘,心下对他看走眼这事暗自得意,当即打脸道:“这就是你不识货了,这可是把会说话的剑。”
谢思危眉峰稍动,眼神重新落回那把剑上。
苏无妄敲了敲剑柄,那剑配合极了,当即发出一道声音:“你是要带我回家吗?”
苏无妄道:“我已经带你回家了。”
那声音开心极了:“太好了,我要去找我娘。”
苏无妄又道:“你娘是谁?”
那剑道:“我娘就是我娘呀。”
“你家在哪儿?”
“我家就是我家呀。”
苏无妄不再问了,朝谢思危叹了口气:“说话是会说话,就是脑瓜子不太灵光。”
这剑前些天还会说自己家在凌霄阁,是个剑修之类的话,不过短短几日,就愈发像个糊涂蛋,忘性越来越大。
这样下去,怕是要不了多久,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也是苏无妄为什么急着找谢思危的原因,销金窟里曲横斜指名道姓要这把剑,若是他别有用心,那这把剑背后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若是他只是单纯看不惯,便更加可疑了。
这把剑来自不夜京外那场刺杀,而那场刺杀又是曲横斜主导,这剑要不是曲横斜故意留下的,又会是谁?
谢思危思索片刻,将剑拔出,指尖摩挲过剑刃,想了想,又注了些灵力进去探查。
那剑似乎被挠痒了,嬉笑道:“哈哈……好痒好痒……别摸了……”
谢思危充耳不闻,专心致志地查看,昏黄的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清冷的脸褪去几分疏离,竟显出难得的柔和来。
苏无妄支着头看他,这人做事的时候永远是专注的,好似万事万物都不能为其所动,有一种近乎固执地认真。
他不着边际地想,或许谢思危本来就是个执拗的人也不一定……
将“假慈悲”里里外外探查了个遍,却并没发现任何不寻常的地方,谢思危蹙眉问道:“这把剑从何而来?”
苏无妄随口答道:“捡来的。”
“……”
谢思危看着他,脸上神情显然是不相信。
信誉不好就是这样,说真话的时候反而会被怀疑。苏无妄也不在意,敲敲桌子问他:“你可知道这把剑为何会说话?”
谢思危坦诚道:“看不出缘由。”
苏无妄心中懊恼,觉得自己不该将此事轻易告知他,此人平日深居简出,年纪也不大,阅历其实并不丰富,岂会知道这些,为何自己偏偏没来由地相信他……又不抱希望地问道:“你可听说过剑灵?”
谢思危目光微动:“知道。”
苏无妄一下来了精神,谢思危说知道,必不可能只是泛泛而谈,肯定是了解极深,甚至亲眼见过。
“这是剑灵吗?”
谢思危摇摇头:“不知道。”
苏无妄拔高了声音:“不知道?”
谢思危沉吟片刻,道:“你若想知道这些,可以去找一个人。”
“谁?”
“我师兄。”
君无节?
苏无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那双寒星般的眼睛。
身为剑宗宗主,他了解关于剑的事情并不起稀奇,只是上次见面,他观此人喜怒不形于色,城府颇深,不知肯不肯与他说这些事……
谢思危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垂下眼,语气平淡道:“你去问他,他定是会说的。”
苏无妄一愣:“这么肯定?”
谢思危却不再回他,目光移开,假模假样地放在“假慈悲”上,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苏无妄觉得他刚才那句话甚是奇怪,什么叫你去问他,他就一定会说。他有那么大面子?转念又想到自己如今还挂着风月宗宗主的身份,君无节长袖善舞,定然也会给上几分薄面。
今日天色已晚,现在去找君无节肯定是不可能的,苏无妄琢磨了一下,想着明日再去,可又不知明日大比之后自己还能不能站着……
算了,反正也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
他心下打定了主意,将桌上的“假慈悲”合起来,扔回桌子下面,顺势起身,赶起了人:“好了,天色不早了,该休息了。”
那语气敷衍至极,当真是用完就扔,半点也不客气。
谢思危早就习以为常,其实苏无妄对他这副无法无天的样子,他多少也要负些责任。
他看似清冷,性子却是疏离又温和,从不轻易干涉旁人所言所行,更不在乎旁人对他的态度,就是闻不语和他相处久了,也有些没大没小,何况是苏无妄这样惯会蹬鼻子上脸的玩意儿。
谢思危站起身来,似想起什么,叮嘱道:“明日比试,莫要鲁莽。”
他用“鲁莽”二字并非没有缘由,苏无妄是有前科的,此前为困住黑蛟,他敢拿自己的身体当诱饵,现下为了赢,还不知能做出些什么。
苏无妄打了个哈欠,不耐烦道:“小师叔,你是不是不想走?”
“要是不想走,不如留下来好了。”
“……”
谢思危转身便走,跨过门槛时,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苏无妄嘴角噙笑,将门关上,吹熄了蜡烛。
黑夜里,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得不说,谢思危这个人,还真是了解他。
难得地一夜好眠。
第二日,苏无妄精神饱满地来到了浮玉台。
天色尚早,看台上却已经挤满了人。他昨日的豪言壮语一夜之间传遍整个不夜京,让这场本来毫无悬念的比赛,忽然有了看头。
花别枝凑在他耳边,兴奋道:“宗主,听说你昨日大闹销金窟,怎么不带上我……”
苏无妄道:“带你,我上哪儿去带你?”
昨日大比她并不在场,晚上也没回风月宗所驻的房间,眼下乌青明显,神情疲惫,也不知上哪儿鬼混去了。
花别枝嘿嘿一笑:“昨日碰上了个俏郎君,根基不错,一时没忍住,便与他探讨了一番,可那人实在黏人得紧,今早好不容易才脱身……”
她挤眉弄眼,语气暧昧,探讨什么,自是不言而喻。
苏无妄神情淡淡,听罢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是吗?”
极情道的双修本质上是炼化,对方根基越好,修士炼化得便愈容易,即便根基不好的,也只是炼化得少一些。只有越做越精神的,哪有越修越疲惫的道理。
这些事情上流宗门的人或许不屑知道,可苏无妄常年混迹于三教九流之间,哪能不清楚。
他将视线从花别枝身上移开,站起身来,缓步走向擂台。
他并不准备拆穿她。诚如顾夜行所说,每个人都有秘密,对于那些与他并不相干的秘密,他向来没什么兴趣。
只要,是真的与他不相干。
擂台上,顾夜行已经站在那里了。
少阁主果真是受欢迎,一上场,底下便炸开了锅,各种欢呼声、加油声山呼海啸,不绝于耳。衬得苏无妄这边愈发寂寥。
在一众的“少阁主威武!”“顾公子看这边!”……之类的呼喊中,那声“苏宗主加油!”显得格外扎耳。
众人纷纷停下,寻着那声音找过去。
只见闻不语坐在剑宗的看台上,双手放在嘴边拢成喇叭状,见他来看过来,又扯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