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失忆孤臣绘沧海
众人依言行事,小心翼翼将人平稳抬上甲板。
他蹲身拾起那枚浸水官牌,指尖抚过斑驳水痕。字面虽毁,但底端专属内阁核准的官章纹路清晰可辨,制式端正,绝非地方杂职,乃是上京外派、品级不低的正经朝臣令牌。
西海州县年年上奏太平无虞,无京官巡海、无朝臣暗访。
此人孤身落海、身负密物、遭人灭口,内里牵扯的局,远比表面更深更险。
闻见道不动声色将官牌合拢收妥,藏入袖中,不令任何人窥见。
“暂且安置甲板通风处,借海风驱寒。”他淡淡下令。
待人体表寒气稍散、气息不至僵冷,他便命心腹将人悄然抬入货舱最底层的隐秘暗格。
这处暗格是他常年泛海特意预留的私密角落,避光隐蔽、隔绝声响,素来收纳不便外露的隐秘物件,整船唯有他与贴身管事二人知晓。他取来旧麻布严严实实遮盖入口,布色与周遭货箱浑然一体,无迹可寻,纵使有人登船查验,亦绝无破绽。
诸事安顿妥当,他缓步重回甲板,立在风中海面,神色如常,仿佛方才救人藏人的隐秘举动,不过是行商途中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
一旁随行多年的李府管事上前,俯身轻缓掰开曹昂子僵冷的五指,小心翼翼取下那枚层层封缚、防水严实的油布密包。
密包入手沉实,层层缠缚,滴水未渗。
管事神色凝重,低声禀道:“东家,看此物规制、密封手段,必是上京绝密档册。妖族战船不惜布阵截杀、沉船灭口,所求便是此物。这包裹之内,定是西海官民极力遮掩的滔天真相。”
“不可当众开启。”闻见道目视沧海,语声沉敛,“密档沾朝堂气运、涉地方死活、关妖族暗流,一旦外露,即刻便是四方动荡。”
“属下明白。”管事躬身应下,“暂且归置其身,待此人苏醒,再定分晓。”
商船重启航路,安稳航行了两日两夜。
第二日暮色垂落,商船准时抵岸。
恰逢港口兵丁换岗交接,值守松散、盘查懈怠,是一日之中守备最松懈的空档。闻见道把握时机,从容指挥水手分批卸货,货箱有序搬运、往来如常,整船行止规整,无半分异常破绽。
待暗格上方所有货物尽数清空,周遭无人值守窥探,他独自俯身掀开麻布,稳稳架起依旧昏迷不醒的曹昂子。
动作轻稳利落、无声无息,避开码头人流耳目,沿侧边僻静小路悄然离港。
暮柳垂枝,荫蔽行路。他连转数条僻巷,避开闹市岗哨,寻一处无人密室短暂休整,顺势改换行装。转瞬之间,褪去船主形制,一身朴素布衣,肩扛寻常布包行囊,手牵一头骡子,形如长途跋涉、奔走南北的寻常行商,行囊形制普通,毫无惹人注目之处。
行至城门口,值守兵丁照例拦路查验。
闻见道面色温和,笑意坦荡,熟稔递出两壶佳酿,语气松弛自然:“海上骤遇暴风,航路偏航绕远,耽搁多日。些许薄酒,劳诸位差官值守辛苦。”
兵丁见酒色醇厚,笑意更甚,粗略扫过行囊人畜,无心细查,挥手径直放行。
他从容接过酒壶,牵骡入城,步履平稳匀速,不疾不徐,全程不曾回头张望,坦荡磊落,寻不出半分心虚破绽。
穿遍市井长街、曲折窄巷,最终抵达闻府后门。
落锁推门,院内寂静无人。他垂眸瞥见衣摆边角残存的淡淡血水渍痕,抬手轻轻抚平衣褶,拭去痕迹,将一路风尘、一桩隐秘尽数敛于府中,不外露分毫。
穿过清冷院落,他推开常年闲置的杂屋,将曹昂子轻轻安置在干净旧榻之上。
静待屋内气息安稳、周遭动静寂灭,确认无人窥探,他才转身离去,直奔正屋,寻闻见喜碰面议事。
当夜夜深,四下无人。
曹昂子被悄然转移至闻府最深的密室之中。
府中医者早已细致清理他周身伤口、妥善包扎换药,湿透的官服尽数换下,换上干净素色布衣。那枚浸水官牌,被闻见道单独收纳在小木匣中,妥帖封存,单独保管。
榻上人呼吸绵长平稳,始终沉沉昏睡,深陷无尽疲敝与重伤带来的沉眠里,夜半不曾动弹分毫。
密室烛火静静摇曳,火光安稳柔和,默默照拂榻上孤臣,一室静谧无声。
昏睡深处,曹昂子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纵使昏迷不醒,潜意识里依旧攥着密档的轮廓,似是梦中仍在死守那桩用性命换来的西海真相,片刻之后,指尖无力垂落,轻轻搭在榻沿。
烛火燃至夜半,灯花轻落。
闻见道静坐灯前,始终未曾开启木匣、未查官牌、未窥密档。
他深知,密档不属于自己,真相需本人亲口道出。旁人私窥半分,便是越界入局,无端搅乱朝堂、地方、妖族三方制衡的微妙局势。
良久,他起身离席,虚掩密室房门,留一线通风缝隙,转身步入沉沉夜色。
整座闻府幽深静谧,唯余远处零星犬吠,转瞬寂灭,天地复归安宁。
正屋窗下,闻见喜独立良久,手中一盏凉茶早已彻底冰凉。
望见闻见道踏月归来,他不查行踪、不问经过,深知其人行事稳妥、谋定后动,只淡然开口:“人还未醒?”
“伤势极重,寒毒入骨,依旧沉眠未苏。”闻见道轻声应答。
闻见喜颔首,神色沉静从容,眼底藏着深思熟虑的权衡:“无妨。朝堂暗棋、西海秘辛、妖族图谋,皆系于此人身与这桩密档。他不醒,局势便不乱,我们正好静观其变,徐徐布局。”
“上京张良辰布暗线查世家、北疆李阳城死守绝境、西海疫乱暗流丛生,三方局势早已紧绷。”闻见道立于廊下,夜风拂袖,语声低沉,“此臣孤身赴险、身负实证,是破局的关键。救他,便是握住了撬动天下局势的筹码。”
“正因局势将崩,才需稳中求进。”闻见喜缓缓放下茶盏,眸底沉光流转,“如今朝野皆疲,朝堂顾内弊、北疆顾边防、地方瞒实情、妖族伺良机。我们不站队、不冒进,护住孤臣、守住实证,待他苏醒,再择机出牌,方能步步占先。”
闻见道抬眸望向沉沉天幕,夜色如墨,星月隐匿。
“我明白。”
夜色深沉,两人再无言语。
廊下风凉,一室寂静。
曹昂子被救回闻府密室的第三夜,终于凭一己之力,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在榻上。
此前两日,他始终静静僵卧榻间。气息匀稳绵长,无高热反复,无梦魇挣扎,亦无痛苦呻吟。整个人安静得离谱,像一纸写尽字句的素笺,平铺案头风干沉寂,只余留白,静待后续落笔。
闻见道每日晨昏两度入内探视,从不多做惊扰,仅静立片刻,确认他气血平稳、伤势无恶化,便悄然退去。
第三日天光破晓,细碎晨光穿透密室窗棂,落在榻前地面。曹昂子的眼皮轻轻颤动,缓缓掀开一线虚茫眸光,空洞地望向屋顶纵横的梁木。他极缓地眨了眨眼,气力不支,又沉沉阖目,依旧一语不发。
午后时分,闻见道再度推门入内,一眼便察觉了异样。
榻上人已然改换睡姿,从侧卧转为端正平躺,双目圆睁,定定凝望着头顶木梁,神色放空,已然出神许久,周身沉寂得毫无波澜。
闻见道放轻脚步,屈膝蹲在榻边,声线轻缓温润,不扰密室静谧:“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