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搓衣板×7

六月的清晨，天亮得很早，阳光透过薄纱窗帘爬至床畔。

沈疏桐强大而自律的生物钟在闹钟响起的13min前唤醒了她，她却不像往常一样毫不拖沓地起床洗漱，而是把夏凉被拉至颈窝，将自己团团包裹，就好像婴幼儿被子宫里的羊水裹住一般，温暖和安全感一齐向她涌来，她浑身都懒洋洋的。

沈疏桐认定，这是自己精神松懈下来的后果。过往一月，她在精神与生理的双重高压下，披上成年人的外皮，勉强装作一个正常的大人，稳妥地处理一切事务——丈夫的葬礼及死亡谜题、科研、教学等等。她下意识忽略了自己的疲累，因为一旦清楚知道自己的疲累，回过头却发现身后一人可支撑，那简直比疲累本身还要可怕数倍。直到昨晚明确地意识到常玉的回归，她甫一松懈下来，积压了一月的劳累便排山倒海般反扑而来。

她决定偷偷给自己放一天假。

高校教授一年365天无休本就是极其反人类的！从年头到年尾，不是在上课，就是在科研，写基金本子，开会。放一天假怎么了，哼。

沈疏桐说服了自己后，心安理得地闭眼假寐，不一会儿，她裹着被子翻个身，无声打量着窝在自己身侧的常玉。现在的常玉实在是太过于硬邦邦了，机械臂实在枕得不舒服，昨晚她不顾常玉的委屈和抗议，一把给他推床边去了，然后自己抱着枕头睡。

常玉将她连人带被抱进怀里。沈疏桐趴在常玉的胸膛上，拿手指好奇地去戳他圆润光滑的脑袋：“你现在还需要睡觉吗？”

常玉将她乱动的手指捏在机械掌心里，回答道：“理论上来讲，充电就可以了。但是……作为人的意识告诉我，我是需要睡觉的。作为大脑的中央处理器里负责生物节律的那部分晶体管，也仍然是与人类大脑里负责节律的松果体脑区一样的神经连接与放电方式。”

“可是你没有细胞了，自然也不会有衰老时钟，再过几十年，我垂垂老矣，牙齿都掉光了，你还是这样，说不定迭代得更新了。”

常玉笑出声来，他捏了捏沈疏桐秀气的鼻尖，道：“那很好呀，等你老的时候，我还是很健壮，这样哪怕你七八十岁终于退休了，想再去看星星，也不用担心没有力气和精力，我可以背你去，南半球和珠穆朗玛峰都没问题。要是我们一起变老，你生病了我都没法很好地照顾你，那才慌张和无力。”

沈疏桐两手环抱住常玉，拿毛茸茸的头去贴常玉的颈窝和下巴，就像从前，他偶尔忙起来没有及时刮掉新长的胡茬，她就会笑嘻嘻地拿脸去蹭一般。

卧室里静了有那么片刻，两人什么也没说，就这样静静抱着。

沈疏桐趴在常玉怀里都快睡着了，才梦呓似的问了一句：“为什么说自己的生日是10月1日呀？”

“唔，因为你第一次陪我过生日就是在10月1日。那天，想叫你陪我过生日，你也恰好答应了，我就把它当作我的生日了。”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那时最近的日子里，只有10月1日放假，学生不上课，大人不上班。他因此便选了10月1日，再晚，就来不及了。

沈疏桐听了，直觉不对劲，意识在困倦间，回想起常玉23岁那年仿佛能预见未来般的焦虑，她迟疑地问：“你以前是不是……提早便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常玉半晌没有说话，他把沈疏桐从自己颈窝里捞起来，根骨分明的冷银色机械手捧住她的脸，食指划过她的眉尾，问：“你想知道吗？”

“嗯……想的，想知道你从哪里来，一个人的时候经历了什么，在我没有照顾到你的时候，你一个人又悄悄吞下过怎样的苦楚。关于你的，我都想知道。”

漫进窗内的阳光并没有驱散空调的冷气，沈疏桐裹在被窝里，听完了常玉17岁那年刚醒来，被磕得轻微脑震荡的故事，又听完了常玉上辈子23岁那年，第一次逢场作戏却遭刁难，深夜里掉线游戏去好奇她名字含义的故事。

“后来呢？”

“后来啊……”常玉拍了拍她的头，“后来的故事是认真吃饭，体重达标的乖桐桐才可以听的。”

***

在常玉的精细照顾下，沈疏桐削尖的下颌日渐圆润。她在每日辛勤工作之余，毅力可嘉地为了四位数密码而好好吃饭、好好健身。

常玉作为U大教授的身份早已不复存在，连他原本的研究生都在学院的安排下统一转组，交由其他老师指导了。这只硅基生物现在一天到晚闲得很，除了变着花样给沈疏桐做饭，充当沈疏桐的健身教练外，常玉还操起了自己的老本行画起画来。要知道，即使是硅基生物，也是不可以不养家的。

他的稿酬高低不一，有时沈疏桐瞅见了都气成河豚：“为什么他们与你素不相识，花一点小钱钱，就可以看你的画，甚至还可以砸票催加更。而我，不仅砸钱都不可以，还是月更，甚至体重不达标，连月更也没了。常玉，你太区别对待了。你再这样，今天晚上我就要拔你的电源了。”沈疏桐没说的是，如果不是知道自己的编程能力只够应付科研，比不过常玉这个专业人士，她甚至会直接去查相关文献和代码，然后黑进常玉的系统看画。

“唔，”常玉倏地停了笔，想了片刻，他看似妥协地道：“桐桐想看我的画吗？那好吧，不过只可以提前一点点哦，这周六给你看，桐桐还是要好好吃饭的。”

沈疏桐见他答应得这么爽快，本是心存疑虑，毕竟不整点幺蛾子就太不像常玉了，而后见他仍然附带了好好吃饭的条件，也就慢慢放下心来。她早先的抑郁心境与常玉的死大为相关，如今常玉在她身边，她本也没有不好好吃饭的理由了，因此这倒是不难。

第二天，沈疏桐上课时，手机不时地弹出银行短信：

“【xx银行】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于9：02支出人民币8xxxx.00元，余额……”

“……于9：13支出人民币113xxx.00元，余额……”

“……于9：22支出人民币3xxxx.00元……”

沈疏桐9：25一下课就给常玉发了一个“暗中观察.jpg”和“盯.jpg”的表情包，然而常玉这厮不知道在搞什么，给她回了一个“富婆求包养.jpg”和“卖萌.jpg”就没了音信，银行动账短信仍是一条接着一条，支出均在五位数以上，一直到快上午11点时才消停。

晚上七点，在办公室看文献的沈疏桐收到微信“桐桐今晚自己回家可以吗？要早点回来哦，晚了路上不安全。”，紧跟这条消息的是一个“跪搓衣板.jpg”。

沈疏桐：“？”联想到上午的动账短信，她心里莫名有了不妙的预感。她倒是不担心常玉中了木马病毒或被hacker劫持了系统什么的，她担心的是，回去后收到来自家里哈士奇的巨大惊吓。

她坐立不安地在办公室磨蹭了十几分钟，看似盯着屏幕，文献却是一页也没有翻动。片刻后，她当机立断起身收拾东西，坐不住了，今天不奋斗了，必须马上回家看看。

临出发前，她到底心里煎熬，忍不住给常玉发了条消息：“为什么不来接我？”

半分钟后，她看着手机页面弹出的消息陷入沉思。常玉回复她的是：“媳妇儿，呜呜呜你的老公现在不太能见人（捂脸.jpg）（害羞.jpg）”

“！”三十好几已经与常玉老夫老妻的沈疏桐直接瞳孔地震。

门锁虹膜识别正确后，沈疏桐推门进屋。还好，家没有被拆，至少客厅瞧上去一切正常。灯到处都亮着，却不见常玉机影。沈疏桐想了想，直接走向常玉的工作室。

这是一间透光极好的房间，往常位于正中央的画板等物什均被推至窗边，留出了中央一片空旷的区域。常玉就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柔和的吊灯洒在他四分五裂的机械肢体上，投射出数片不规则的阴影，瞧着和墙上的静物素描挂画一般无二。

常玉，现在只有胸和头是完好连接在一起的，他周身散落着各种图纸与螺丝钉等零件，正在聚精会神地改造自己。

沈疏桐环视一圈工作室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快递箱子，心想，这大概便是今天上午从银行消失的两百万了——原来我的哈士奇今天没拆家，他拆了自己。

她打开手机，点开漫画APP，找到常玉正在更新的条漫，进入作者主页，看见挂的请教条“本人遭遇车祸，医生说全身多处需手术进行分期修复，申请停更两周。目前没有生命危险，各位读者宝宝不要担心，等我系统更新完，满血复活回来补更！”

车祸是真的，“手术”也是真的并处于正在进行时，系统更新也是真的，硅基生物一个字也没对网线对面的碳基读者们撒谎，沈疏桐却沉默又沉默。

她离开工作室，在家里转悠了一圈，发现除了卧室内被常玉新装了一个大型双人VR设备外，再没有其他的异常了。她终于放心地折回工作室，挽起女士西裤的裤腿，露出匀称的小腿和纤细的脚踝，踩着云朵白的袜子，走至常玉身侧蹲下。

她也不问常玉在干什么，想干什么，她仿照着常玉的模样，戴上手套，拿起一张图纸，开始组装零部件。这对她而言没什么难的，理工科出身的人动手能力大多不弱，更何况是沈疏桐这个好奇心极强，年轻时看到什么都想摸一摸，拆一拆的人。她和常玉在没有自己家的时候，两人就爱DIY改造室内装修，后来攒钱买了这间大平层，折腾起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家里到处都是他俩精心布置的痕迹。

常玉见她来了，惊喜地抬头，而后又可怜巴巴道：“桐桐，我想换副仿生材料，这样晚上抱着睡觉你就不会嫌硌人了。”

沈疏桐戴着手套，于是只能用手肘内侧的柔软皮肤蹭了蹭他的头，安抚道：“嗯，我和你一起装。”

“桐桐真好。”常玉的电子眼闪了闪，不着痕迹瞥了眼工作室角落堆叠的快递箱子，那些箱子后面藏着高高的一摞不可示人的画册。沈疏桐埋头专心组零件，没有注意到常玉的小动作，因此等她周六晚上知道时，为时已晚。

晚上十一点半，沈疏桐被常玉赶回卧室睡觉。第二天早晨七点她起床上班时，经过一夜的“手术”，常玉的四肢已全部改造完毕，装上了仿生电子皮肤，从外观上瞧，与碳基人的皮肤毫无差异。

接下来的几天里，沈疏桐都是一个人上下班，相熟的老师在电梯间里遇见她，好奇地问：“沈老师，今天您家AI不来接您吗？我看它啊，护你跟护犊子似的，负责任得很，在哪家公司订的，改天我给我家娃也买一个。”

“XX人工智能公司，”考虑到常玉情况特殊，沈疏桐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您买之前一定要注意多看看，不一定适合孩子。我家的这几天就送维修了。”

时间过得飞快，常玉整机已改造得大差不差，还剩最后几道工序，他遮遮掩掩的，说什么也不让沈疏桐帮忙了，说是要给她一个惊喜。沈疏桐随他折腾，独自一人抱着枕头睡着了。

周六晚9：00，沈疏桐下班，昏暗的地下车库里，她远远地瞧见自家车灯闪了闪，驾驶位上坐着一个黑发，戴着冷金边框眼镜，气质斯文的男人。这人眉眼干净冷峻，皮肤是异常的苍白，唇色樱红诱人，着一身简约的卫衣款短上衣，柔韧透气的薄夏衣在动作间隐隐勾勒出胸腹肌肉的外形，充满力量感，却又不过分虬结狰狞，腰腹以下，休闲的灰黑色外裤包裹住有力的大腿与臀部。正是手术成功的常玉plus了，他靠在驾驶座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走进的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