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朋友
红灯即将变为绿灯的时候,郁知榭慢慢睁开了双眼,越漪对上一双盛满暖光的眸子,静静地回望过来。
越漪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轻咳一声看向前方继续开车,“你这个病发作时,就是这样咳嗽吗?”
“嗯,不止。”郁知榭的两只手搁在暖融的毛毯上,右手轻轻握着刚刚越漪递过来的那瓶水。
“还有什么症状?”越漪想了解一些,也好咨询一下学医的朋友。
“我怕疼,怕过大的声音。”连用两个“怕”字,越漪莫名从中听出了些微的委屈与可怜。
“你是说,你这个病会让你痛觉过敏,还有声音恐惧?”越漪将郁知榭的话翻译了一遍,又跟他确认了一下。
“嗯。”越知榭的声音显得悠远凄清,“医生说,我的疼痛阈值比正常人低50%,对超过60分贝的声音就会产生心悸反应,甚至会突然晕厥。”
越漪听得有些心惊,原本她只是觉得郁知榭脸色看起来苍白了一些,此前的相处中也并未觉得郁知榭的身体有多么不好,今夜看到郁知榭被凉风吹后的反应,以及现在听他亲口说出来,才有了真切的实感。
明明只是夏末初秋的晚风,对正常人算得上微凉舒适,郁知榭的身体却已经承受不住。
越漪此刻,才完完全全地相信了郁知榭先前所说的——他得了绝症。
越漪还在想郁知榭绝症的事情,却听到郁知榭换了问道:“对了,今天中午你说离你的目标又近了一步,你的目标是什么?”
郁知榭已经转移了话题,越漪将思绪扯回来道:“我跟我爸妈定了赌约,一年之内我要是赚不到SL的十分之一,我就得回家继承家产了。”
越漪故意哀叹,用着十足可怜巴巴的玩笑语气,以欢快的声音有意无意地转移郁知榭的情绪,想让他开心一点。
郁知榭果然很配合地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转过头来看向越漪,“为了让你不用可怜地去继承家产,我会帮你的。”
明明郁知榭是温和打趣的语气,越漪却听出了几分认真。
“嗯。”越漪笑着应了,在郁家门口停住车子,笑颜明媚地向郁知榭伸出手,“那我们算是朋友了吧?”
郁知榭的视线轻轻落在越漪的手上,这是越漪第二次向他伸出手。
见郁知榭迟迟没有反应,越漪又“嗯”了一声催促,郁知榭才低声笑道:“我们不是夫妻吗?”
“那不是假的吗?”越漪认真道,“但朋友是真的。”
“……嗯。”郁知榭握住越漪的指尖,这次比婚礼上那次握得实了些。
越漪满意地收回手准备开车门,却发现郁知榭的身躯也跟着移动了过来,一片并不压迫的阴影透出车顶的暖光,越漪疑惑问道,“怎么了?”
两人之间仅隔着一拳左右的距离,越漪感觉得到郁知榭身上微凉的气息正轻轻笼罩着她,丝丝缕缕地绵绵萦绕,越漪本来那颗纯粹疑惑的心,忽然冒出一丝主人也不懂的思绪,只想立刻挣脱这种惹人心烦的感觉。
越漪向后靠在了座椅与车门相交处,抬眼朝郁知榭看去:郁知榭的神情更是奇怪,就好似刚刚的动作不是他做出的一般,一贯轻淡的面容上染上了几分惶然与无措,僵住了身体反倒向越漪投来求助的眼神。
“……”
越漪于是道:“你是想……帮我开车门?”
两人心照不宣地默认了这个理由,但下一秒郁知榭想要伸手去开的时候,才发现越漪的身体将车门锁扣处遮挡得严严实实,他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身体也跟着退到副驾驶位置上。
随着郁知榭的动作,越漪已经完全忘记了刚刚那股突现的感觉,因为她的目光忍不住朝郁知榭的耳尖追过去。
那里红红的。
越漪忍不住想笑,这人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我最多也只能活一年了,等我死后,你会继承我全部的遗产,不管这一年内你有没有达成你的目标,你都可以赢下那个赌约。”车厢内响起郁知榭的声音,听不出一点畏惧和伤心,就好像说的不是他的生死问题。
越漪将目光从郁知榭的耳尖处收回来,随口应道:“谢谢。”
“不用谢,我是不是你的后盾?”郁知榭再看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惯常的温和可亲,看越漪没回答又补充了一句,“跟我结婚是不是很赚?”
越漪更加敷衍应着:“是,郁大少爷果然比郁小少爷厉害。”
郁知榭仿佛很满意越漪的回答,略有些孩子气地点了点头,就好像是第一次被人夸的小朋友一样。
越漪忽然就很想逗逗他,“郁知榭,我挪开了,你还要帮我开车门吗?”
只见郁知榭好不容易消散下去的红刷的一下洒满耳朵,郁知榭目视前方不看越漪,“太远了我够不着,你自己开。”
越漪的目光从郁知榭舒展修长的双臂上掠过,在心里默默吐槽:够不着个鬼。
不过越漪“好心”地不揭穿他,很开心地打开车门下了车,好像发现了郁知榭的另一面呢。
越漪等了一会儿,郁知榭也从另一侧下车了,又是一派令人如沐春风的模样。
“好朋友,我们进去吧。”越漪道。
“好。”
虽然郁知榭总是微笑着,但越漪总觉得今晚郁知榭的心情比以往都要好。
越漪也在下一刻就想明白了原因,郁家这样的生存环境,郁知榭肯定自小就没有朋友,而现在有了她这第一个朋友,肯定很高兴。
越漪越想越合理,越想越心疼郁知榭,已经在脑海中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孤零零被郁铭宸以及郁家所有人欺负的小可怜,心中默默发誓以后要多关心保护他,负起第一个朋友的责任。
郁知榭不知道越漪的一路不说话是在想些什么,只当是他们不好在郁家帮佣面前说话。
两人跟随帮佣来到客厅:郁涣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端着作为父亲的威严;旁边是拍着儿子手背安抚的黎清卉母子。
察觉到他们进来时候,郁涣只眼皮掀了一下示意他们坐下,黎清卉硬扯出一个微笑来,反应最为激动的当属郁铭宸,霎时如炸了毛的斗鹌鹑,扑棱着就要过来咬人。
越漪和郁知榭没有分给这只“鹌鹑”一个眼神,在郁涣对面坐下也不开口,只等着对面的人先开口。
昨日还是热情和气的未来公婆,今日真成了一家人,反倒不如昨日慈爱了。
郁涣没等到儿子儿媳的问候,只好先开了口,“知榭啊,你和漪漪既然结了婚,以后便多一起回家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