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锦囊
天光已然大亮,似乎带走了前夜的一切变故与震颤,将其放在了早已停歇的那场雨的残响之中。
议事营帐内,依旧是一片寂静。然而此次的寂静与前几日截然不同,众人的脸上皆已不再是曾经那般紧崩小心之色,而只是一种陷入沉思的专注与严肃。
“所以……”半晌后,坐在侧位的张盛第一个开了口,语气中颇有些烦躁,“圣上的意思,是打,还是不打?”
他望向坐在主位上的主将,对方正垂着眸子,盯着手中昨夜加急送来的朝廷文书,眼眶下是一层淡淡的青色。
江忱歌几乎没有入眠。昨夜刘老四之事就已折腾许久,她回到帐中虽身心俱疲,却始终无法安然入睡。
待她好不容易劝好自己不要再想,准备就寝,一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就随着一声划破夜色的马鸣,骤然降临在她手上。
这下便更无法入睡了。
其实,江忱歌并不意外。
听娘说过,爹第一次征讨戎猲时便是这一情况。云启历来的策略便是以守为主,只有偶尔被逼得紧了,才会在朝堂一片义愤之下,决意反击。
然而当将领取得些许战果,便会又有一堆宣称“战事劳民伤财”的文臣跳出来,主张议和。
可是议和的结果往往是以钱财息事宁人,送出的大笔财物又何尝不是民脂民膏?太平后又开始大举征募的徭役,难道便不算损耗民力?
江崇景当年连夺八城,却直接被一道皇命诏令回京,等待戎猲使臣入京和谈。如今到江忱歌手里,倒没有江崇景那般皇命昭昭,而是一封兵部急报,告知她戎猲有意和谈,朝廷正在准备相关事宜。
这就大有琢磨之处了。重贞帝并未言明要南安是乘胜追击,还是按兵不动,他们也不清楚赫连哲接下来会有何动作。唯一可知晓的,便是云启愿意和谈。
但南安军诸将还是颇为惆怅:好不容易取得不小突破,又铲除了戎猲探子,正是南安大好时机,难不成又要功亏一篑?!而江忱歌,只要她一想到死去的将士,一想到老赵……又怎能使自己放下?
“好不容易打到今日,怎可又自退一步与其讲和!”孙炳粗声粗气地开口。
“可是,若咱们贸然进攻不合圣意,恐怕会于将军不利。”宗慕风沉吟道。
“昨晚还在想今天终于可以安心了,结果又来这一遭……”孙炳叹了口气。
张盛捋着胡子:“不过眼下这只是兵部文书,并非圣上旨意,还有可理解的余地。就看,将军您是什么意思?”
江忱歌摩挲着文书上的纹路,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等既已到此,怎可按兵不动,给予敌方机会?若是赫连哲趁我等犹豫之时发动突袭,咱们目前好不容易获得的优势便不好说了。”
“因此,”她顿了几秒,语气坚定,“在回朝的圣旨未至之前,咱们要接着打。”
虽然如此,江忱歌依旧锁着眉头。
她凝视着兵部的印信,目光深深,许久没有言语。突然,她转向宗慕风道:“慕风,你去问问裴军师情况,令他处理好伤口速来议事处。”
众人一愣,宗慕风立即起身,正要向外走,却听见帐外传来一道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
“无需劳烦,在下来迟。”
随即,裴厌撩帘而入,一身青绿长衫,宛若矜州的烟雨山水。
他上前行礼,朗声道:“在下的答案,与将军一致。”
一瞬间,众人见江忱歌的眉头舒展开来,似乎是得了什么确定的保证。不少人暗自有些惊讶,不知为何裴厌的话会有此等效果,好似圣意一般。
裴厌的答案自然不是圣意,可是却代表了裴家。江忱歌清楚,裴厌奉命而来,一举一动自然与裴家脱不了干系,而裴家,在很大程度上能决定朝堂文官的言语风向。
裴厌此时能如此笃定地表明态度,至少可以说明目前朝堂之上停战议和的声音还非主流,而天子也暂未表示明显立场。
“军师可知,朝廷目前正打算与戎猲议和?”宗慕风怀疑地看着他,“兵部八百里加急的文书,昨夜匆匆送至军中。”
“文书而已,又非圣意。”裴厌淡然道,江忱歌估计对方早已得到消息,竟不见丝毫惊讶之色,“只说在准备和谈事宜,又不知最终结果。若是此时停战,突生变故,对云启而言更无好处。”
“当然,继续打也有一定风险,”裴厌顿了顿,“依在下之见,这份文书至少代表了一个提醒,两国将要谈判,我们当下的每一场战果,都关乎着云启在谈判时的话柄权重。”
江忱歌单手托腮,微微点头,接口道:“正如军师所言。且若戎猲诚心想要止战议和,应当有退军意向才是,然而其在粮草被烧后依旧没有撤退之意,我担心赫连哲有殊死一搏的打算。那么我们的主动止战,就是给他机会。”
“这般看来,下一步出击是宜早不宜迟。”张盛说,“末将认为,戎猲粮仓被毁已支撑不了多少时日,应当很快就会有大动作,咱们需尽快做好决战准备。”
“此言有理,”江忱歌颔首,竟主动看向了裴厌,“军师有何看法?”
闻言,众人全部将视线聚焦在了于右侧落座的裴厌身上,带着些好奇意味。
裴厌淡定起身,微一拱手,沉声道:“回禀将军,在下前日所言已有对策,虽主要意在引□□细上钩,却也并非全然虚言。”
“烦请诸位移步内室。”他屈身行礼。
江忱歌率先起身,随裴厌进了内室,诸将紧随其后。于内室的长桌前,裴厌摊开形势图,众人围在地图左右。
“两日前斥候来报,戎猲行营位置有变,一师后撤十里,而二师三师后撤居于幽城。”裴厌修长的指尖点了点图中的缙阳城,“缙阳前接峡道,后抵平川,虽不如幽城扼居要道,却胜在兵力薄弱,可作为戎猲两军之间的突破口。”
“但是若要顺利攻下缙阳,预防戎猲回援,就最好也解决一师营垒,而一师兵力雄厚,直接交锋绝非易事,何况还需保全兵力围攻缙阳。”何怀远摸着下巴。
“正是,因此于在下看来,我军需分出三路。”裴厌点头道,微抬眼帘,“安插于这些位置。”
他分别指了指一师西东两侧,与缙阳城。
宗慕风抱着臂:“军师何意?”
“一路直攻,一路设伏,一路直取缙阳。”裴厌解释道,“三路人马紧密配合,分时出兵,令戎猲前顾不暇之时又后院起火。”
然而,依旧颇为模糊笼统。
江忱歌仔细审度了一番周边形势:有一条侧道可绕行至西侧,而东侧与怀渊正面相接。一师安营位置位于一处低洼谷地,因此两侧正好有高地可以加以利用,若一队直攻,而一队从后侧进行合围,便能内外夹击,使戎猲成为瓮中之鳖,且无暇支援缙阳。
而缙阳城,正如裴厌所言,处于戎猲重兵之外,与二师三师相距颇远,即使戎猲意欲增援,也需不少时间。但如若攻下,却可为南安军的进一步深入提供立足之基。
于是,她点头道:“的确可以一试,那么军师打算如何安排三路人马,又如何进行配合?”
不料,裴厌却将视线从形势图上挪移,突然正身,垂首而立。
“将军恕罪,出于一些原因,在下无法将具体计划当下和盘托出,希望将军能先选定三位将领负责此次统兵,在下请求只留将军与三位在场。”
众人脸色微变,都不明白裴厌何意,却莫名在其身上感受到一股不由他们分说的冷冽与此前从未见过的威势。对方明明语气依旧谦和,却仿佛并未给其余人要求解释的权利。
而更诡异的是,他们的将军却似乎默许了对方的这一行为,只皱了皱眉,便答应了对方请求:
“孙伯伯,老张,还有——慕风,你们三人留下,其余人先散了吧。”
她略一思索,目光打量了一圈,最后点出三人来。
其余人满腹狐疑。曾经在军中,从未有过将部分人蒙在鼓里,不知底细的情形,难道裴厌还不放心他们?然而皆也还是听从江忱歌指令,几步一回头离去。
裴厌态度温和恭敬地一一行礼,唇角带着有礼有节的笑意,不像对任何一人有半分意见。
被留下的三人同样是满脸困惑,站姿都有些紧绷起来。
待其他人远去,江忱歌先开口道:“孙将军经验丰富,张将军稳重审慎,慕风也是我南安军中的佼佼者,他们我历来信任,军师应当没有异议吧?”
“那是自然,三位素来为我所敬仰。”裴厌笑了笑,“只是此计颇为特殊,害怕将军与诸位会觉得在下有故弄玄虚之嫌。”
“我既然同意你的要求,只留他们三人,便以代表愿意信你,”江忱歌声音清亮,扬着眉望他,“此次行动意义重大,若为保密,我也可以理解,你只需说来。”
“多谢将军。”裴厌垂眸回答。
接着,只见他竟从袖中三个外观几乎一样的锦囊——蓝锻金线,封束严实。
三人忍不住流露诧异之色,紧盯着其分别将锦囊交到他们手中,瞅瞅自己的又望望身边人的,三脸茫然。
“军师这是……?”张盛将手中的锦囊翻来覆去地瞧,却看不出花来。
“是此次的作战安排,怒在下只能采取这种方式告知诸位。”裴厌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这之中内容相同,是在下设想的三个时段我军所对应采取的行动,希望诸位到时能按计进行。”
孙炳闻言,就要打开锦囊,却在下一秒被裴厌出声制止:“孙将军且慢!烦请诸位今日戌时再打开锦囊,请允许我先予将军过目,若将军认为此计可行,再告知诸位各自负责的人马。”
“?”孙炳双手一僵,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就按照他说的办吧。”江忱歌挥了挥手,竟顺从了对方,“另外,虽然眼下内奸已除,可据前车之鉴,此次计划务必保密,锦囊千万不能使第二人拿到,私下也严禁讨论。”
“是!”三人只好抱拳领命。
他们各怀疑惑地将锦囊小心揣入怀中,告辞离去。
帐内炭火融融,江忱歌注视着眼前地图上的“缙阳”二字,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开口问道:“裴厌,你是否早就知晓了和谈之事?”
“不算‘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