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抄袭风波
9月2日,初秋的阳光依然刺眼,将浥鸣县二中的柏油路照得泛起一层白光。
教学楼的走廊里,教导主任走在前面,黑色矮跟皮鞋在水磨石地板上踩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汤振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手里攥着刚领到的几张校服申请表。
“昨天下午让你在走廊上罚站,你心里别有怨气,”教导主任说话头也不回,但那股压迫感却顺着空气传到汤振耳边,“我知道你停学了一年,可能沾染了一些自由散漫的习惯,但既然重新回来了,以前的那些坏习惯就必须统统给我收起来。”
汤振头虽然低着,却抬眉扫过走廊两侧的监控和各个教室的门牌,乖巧地应和道:“是的主任,我昨天确实冲动了。”
“拿你开这个头,也是为了给今年的新生们提个醒,”教导主任叹了口气,语气稍有缓和:“以前就是我太疏忽大意,总觉得重点中学的学生靠自觉就行,结果弄得学校里乌烟瘴气,上学期期末县领导来检查,对我们学校特别不满意。从这学期开始,校规从严,你作为复学的典型,更要老实一点。”
“明白,主任放心。”汤振自认为答得滴水不漏,在他的认知里,面对强势人物,要顺着毛捋。
两人顺着长廊往前走,下课铃声正好响起,原本安静的教学楼瞬间像沸水般喧闹,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出教室。
汤振和教导主任来到了造型宏伟的博学楼。
教导主任停下了脚步,看了看手表,眉头微皱道:“行了,你自己去后勤部把校服领了,我还要去里面的博学厅盯一下校级作文大赛。总之,你要记住我的话,不要惹事。”
“好的,主任,您慢走。”
看着教导主任急匆匆离去的背影,汤振长舒了一口气,转身朝着后勤部的方向走去。
领完新校服,汤振拿着满是塑料味的包装袋往教学楼走去,恰好路过了博学厅。
博学厅是博学楼里面最大的阶梯报告厅,因讲台前的舞台十分宽敞,有时也被用作各种小型比赛的场地。
此时,博学厅的两扇华丽的实木门敞开着,里面零零散散坐着几十个人,前排是校领导和一众评委,后排坐着各个班派来当观众的几个学生,当然,一般只找当堂课是副科课的学生来充当观众。
博学厅里的气氛庄重而肃穆,讲台上,一束追光灯直直地打在演讲人员站着的位置。
汤振本想直接离开,但那种属于校园特有的隆重感让他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他靠在后的门框上,一时贪看,停下了脚步。
于浩宁的声音突然传来:“哥,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不是去领校服了吗?”
汤振指了指里面,“哦,刚领完校服,顺便看看热闹。”
“看什么热闹,快走快走,该去上课了,”于浩宁用低沉的声音说着:“第三节课是咱们班的第一节地理课,那个老师出了名的严格,要是迟到,恐怕又要被请去办公室了。”
“行,这就走。”汤振无奈地调整了一下手里的校服袋子,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博学厅的音响里传来一个男生背诵参赛作文的声音:
“在多元文化的交汇处,我们并非失去了自我,不同的文化只是一面面不同的镜子,折射出我们内心深处的……”
顿时,汤振迈出去的脚步僵在了半空中,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前天晚上,汤振在于浩磊的书桌抽屉深处看到了一篇半成品作文,于浩宁说,那篇作文还给语文老师看过两次。
台上男生此刻背诵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以及哪些略显拗口的排比句,简直和抽屉里那份手稿一模一样!
汤振又猛然想起,昨天下午在走廊上,申雅丽满脸委屈地告诉自己,“她还把其他同学作文里面优秀的内容摘抄出来,加到由她选好的参赛者的作文里面去”。
原来这都是真的,而且此时此刻就发生在自己眼前。
“哥,你怎么了?”于浩宁见汤振愣在原地,又拉了他一下。
汤振回过神来,他的目光越过观众,远远盯着台上的演讲者——好巧不巧,这人不就是年级第一吗?本人简直和照片一模一样。
汤振还记得,这个人名叫伍泓,和申雅丽念同一个班,榜单上都写着呢,自己昨天早上才见过。
伍泓现在背诵的参赛作文,和于浩磊抽屉里的那份手稿一字不差。
“不同的文化只是一面面不同的镜子,折射出我们内心深处的……”
伍泓正背到关键部分,却突然卡壳了,足足停顿了三秒钟。
整个博学厅顿时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尴尬,评委也皱起了眉头。
就在伍泓准备跳过这句话时,从最后一排传来汤振的声音:
“——折射出我们内心深处的斑驳,并以更广阔的锚点,去丈量世界的参差。”
汤振的声音散漫却又极具穿透力,准确无误地把后半句给接上了。
话筒音响突然“嗡”地尖锐一振,博学厅全场哗然。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于浩宁惊讶得呆在原地,下意识地想捂住汤振的嘴,但为时已晚。
汤振单手拎着校服袋子,大腿靠着桌沿,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评委席旁的教导主任远远看到汤振,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厉声斥道:“于浩磊,你又捣什么乱,你怎么知道人家下一句要说什么?”
汤振迎着全场的目光,脸上没有一丝怯场,他过去摸爬滚打造就的强大心理素质,在这一刻化作了极具压迫感的气场,只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顺着过道往前走,目光锁定在台上脸色苍白的伍泓身上。
汤振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遍了博学厅的每一个角落:“你问我怎么知道?主任,这不是我的作文吗?”
此言一出,博学厅内顿时热闹了起来,观众们交头接耳,几名评委和校领导皆面面相觑。
“你是……”坐在第二排的女老师突然站了起来,她神色慌乱,声音尖锐:“你是于浩磊!你,你,你先不要打断比赛,等下去办公室说。”
一名评委看向那位慌张的老师,皱眉问道:“罗老师,你带的学生是怎么回事?”
罗老师面露难色,声音越来越小:“评委老师,我……这,这就是我学生自己的原创作文呀。”
汤振心里一沉:这位罗老师多半就是申雅丽说的那个语文老师,现在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原创作品。
“是不是原创,问问作者不就知道了,”汤振笑道。
全场再次看了过来,汤振直接无视所有目光,几步跨到讲台前,仰头看向伍泓,语气里带有几分质问:
“既然是你写的,那么请问伍泓同学,你第三段用‘斑驳’和‘参差’这两个词的写作意图是什么,你想表达西方古典哲学里的哪种辩证关系?”
伍泓的脸色从白变红,眼神一动不动地看着汤振,满眼皆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汤振目光也未曾闪躲,与伍泓激烈又安静地对视着。
伍泓答得结结巴巴:“这两个词,主要是体现……”
不等伍泓说完,汤振眼珠一转,脸上的笑容十分得意,他转过身,面向全场,郑重地介绍道:
“其实,这篇《与世界握手》还有一个奥妙之处,如果这篇作文拿了奖,那就会按照每行二十个字的排版印刷出来,到时候大家就能发现,从第二段开始,每行的第四个字竖着连起来,还是一首精妙绝伦的藏头诗!当然,伍泓同学作为抄袭者,肯定是不知道这个奥秘的。在座的各位,你们可以重新排列一下稿子每行的字数,然后自己数一数。”
汤振的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可千万别数啊!这只是自己临时编出来诈伍泓的,根本没有什么藏头诗。
听了汤振说的奥秘,全场皆发出一阵低呼。
汤振复又转过身,逼视着伍泓,“这位原创选手,你既然写得出这篇作文,那你给大家解释解释,你这首藏头诗的深层含义是什么,讽刺了什么?”
“这……这作文已经修改过无数次了,哪有什么藏头诗!”伍泓怒道。
“只改过两次!”汤振的声音回荡在博学厅内:“我都站在这里了,你还想狡辩,是不是以为我失踪了就永远不会回来了?我现在就可以回家把原稿拿过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一点面子都不给你留。”
伍泓咬紧牙关,额侧的青筋微微凸起,眼神死死地盯着汤振,良久,仍不说半个字。
整个博学厅陷入了比伍泓卡壳时更恐怖的死寂。
汤振看向罗老师,说道:“既然参赛选手不承认,那就采访一下辅导老师吧。罗老师,您要不要我把去年给您发邮件的记录投影到大屏幕上?”
所有人的目光如聚光灯一般,投向了脸色惨白的罗老师。
汤振脑海中又浮现出了申雅丽昨天委屈的表情,他远远盯着罗老师,声音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