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剔红(十四)
这日下晌,当林星和付一笑赶到阿横家时,屋里已经无处下脚。
胳膊和腿横七竖八地瘫了一地,翠绿的玉镯子摔成碎屑,溅得满地都是,散落其中,像是夹在枯树干里生长的小草。
阿横就坐在这一片狼藉之中,把阿鸢的尸首抱在怀里。她靠在他胸口,脸侧贴着他的心口,乌黑的头发散落在他膝上,喉间竖直插着最大的一块玉片,脖子上的血沫子已经干涸,留下几道黑红的血痕,俨然没了心跳。
阿横神情呆愣,手指轻轻顺着她的发丝,嘴里念念有词:“不怕,不怕。”
他爹娘昏在一旁,一个缺了胳膊,一个断了腿。断口处血肉模糊,血早就淌干了,可他一眼都没瞧过,仿佛天地间只剩怀里这一具冰冷躯壳。
付一笑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两眼,喉头一滚,止不住地呕了声。二话没说,他转身就冲到一旁,弯腰撑在窗沿,哇地吐了出来。
林星瞟了他一眼,淡定地迈了进去。
阿鸢的亡灵正站在桌边,脸色苍白而沉静,她仿佛看客一般望着这一切。
“你们来了?”
她的声音像往常一样清淡沉静,可林星还是莫名从中听出了一股轻松快意。
“终于到了这一日,”阿鸢如释重负,“多亏了你们,不然,我还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下得去这个手。”
林星没吭声,扫了眼地上的断肢,又看向阿横爹娘仅剩的半截身体,最后她的视线在一把砍刀上停下。
刀口卷了刃,刀面上被血染红的碎肉和骨茬无一不显露着凶手的凶悍。
“原来都是你砍的。”林星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真的跟他们是一家。”
“这一次是我动的手,但以前不是。”阿鸢浅浅一笑,“越是‘一家人’,才越下得去手呢。”
“你这又是为什么?”林星蹙起眉尖,猜不透她是何用意。
阿鸢低下头,看着地上零碎的镯子,看得有些失神了,她移开眼,语气稀松平常:“当年亲手推我下水的,是他爹。我家的传家宝,是被他娘抢走的。”
她指了指地上,“这镯子本来就是我家的东西,被他们霸占了这么久,还到我手里明明是物归原主,他们却像施恩一样,好像我该对他们感恩戴德似的。”
林星更不明白了:“既是仇人,杀了便是,为什么还要演这一出戏?”
阿鸢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慢慢滑向屋中。
阿横在擦她尸首脖颈处的血污,用手擦一擦,再拿袖子仔细蹭,越蹭越脏,他还是不停手,好像只要他擦干净了,阿鸢就能活过来。
阿鸢看着看着,脸上那一丝一缕的轻松也淡了下去。是啊,为什么呢?是因为觉得瞬间的死亡太过轻盈,不足以承受这饮恨衔冤的七千三百个日夜,要让他们日夜守着排位不得安宁才得以泄恨,还是因为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痴傻男人执拗的真心消解了她一毫厘的龃龉?
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她没有接林星的话,兀自道:“此生……我只对不住一人。”
“有种毒蛇,人被它咬了便神志恍惚,分不清真幻,记不住人事。每隔上一阵子,我便让那蛇咬他一回,等他快死了再给他救过来。”阿鸢凄然而笑,嗓音愈发涩哑,“傻子,回回都不长记性,回回都要被我骗。”
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故意摁在那伤口处,顿时皱起了脸,呛出一声,缓了好一会儿,清了清嗓子,才又张口。
“小时候,他是唯一一个不欺负我的小孩。孩子们都不敢也不愿理我,他胆子小得要命,却还愿意跟我说话。”
“后来,他宁愿留在镇上,常年不回家,也要离得他爹娘远远的。他爹娘以死相逼,他也只是一年回来一趟,却也不着家,去给村里的孩子们讲学。”阿鸢苦笑,“我知道,他做这些,都是因为当年的事,他一直为我不平,因为我怨着他亲爹亲娘。”
“直到我又回来,哪怕他早就认出了我……”
阿鸢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阿横,那双水滴似的眸子渐渐变得比水滴还晶莹,细看才发现里头是一滴酿了足足二十年的泪。
林星看看她,又看看阿横,垂首喃喃说了句:“我还以为你们两情相悦……”
阿鸢愣了愣,最后从喉咙里拽出两个嘶哑狠辣的字。
“从未。”
付一笑正从门外进来,方才两人的话他听了个大概,正是唏嘘之时,却见阿鸢忽然朝他走来。
付一笑不明所以,阿鸢却并未理睬她,径直走到了门后,抽出了好几根鞭子。
正是“天罗地网”。
付一笑眼睛一缩,身子嗖地一下便已经到了林星身前,摸不清阿鸢的意图,他也未敢贸然行动。
林星见付一笑神情严肃不似顽笑,甚是纳闷,这时,阿鸢已经把鞭子抻直了。
鞭子两头被她拽住,拉得笔直,随后她便把鞭子绕到了脖颈上,缠过那个被碧玉剌出的口子,一圈,两圈,三圈,很快,那个伤口被盖住了。
林星一看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猜出七八分来,她脚尖一动,欲上前阻拦。
付一笑的手臂立刻横了过来。
阿鸢后退两步,身子全都藏进了门后,她温声道:“林星,你帮我个忙,替我再去看看楚茵可好?小丫头胆子小,以前总爱跟着我,我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但她向来聪慧,定能猜到一二。这村子里容不下阴阳眼,往后,就得靠她自个儿了。”
林星除了点头也不知该做些什么,还能做些什么。
见她答应,阿鸢笑了。隔着门扉,她看向屋子中央,阿横还坐在地上,翻来覆去地嘟囔着“不怕”。
片刻,阿鸢收回目光,脸上两行清泪浇灭了嘴角浅浅笑意。她两手攥住鞭子两头,加大了力气往两边扯,去绞紧脖子。
猛地一下,那脑袋折到一边,在肩膀上挡了下,随后砸了下来,骨碌碌滚了两圈,便化作一阵白烟散去。
林星打开付一笑的手臂,扑到了门边。
门后角落里却只剩几根鞭子,扭曲地盘成圆圈,像镯子。
屋里霎时安静极了,铁锈的气味挥之不去,已然成了这屋子的一部分。
付一笑忍着恶心,走到了阿诚爹娘跟前。两人眼珠子从眼眶里浮凸出来,都只剩一口气含在喉咙眼,魂魄微茫。
林星站在那扇木门前,最后往里看了一眼。
满地的碧玉鲜血,如同鲜花青草,生机勃发。
阿横仍抱着阿鸢尸首,一遍又一遍地含混道:“阿妧,别怕。”
林星想,或许阿横早就疯了,而这根本不关阿鸢的事。
她收回目光,扭头出了门。
付一笑见状起身,三两步跟上,随她拐出院子。
太阳快要落山了,胡同从整个村子里剔出些日光,残阳如血,染红了一面面夯土墙。
天边归鸦阵阵远去,迎面数人汹汹而来,转眼间,这细瘦的胡同已被来人封死。
十数人各挺着家伙什,为首的大汉举着一把菜刀,两侧各有拿烧火棍、擀面杖的。明明都是些做饭的物件,却皆带着森森的杀气,好像灶上不是饭,是人。
“管他的,先轰出去再说!”
“这小子纯纯祸害!”
这群人吵吵嚷嚷从他们身上穿过时,葱味和柴火味兴奋地涌动起来,浓厚的烟火气很快便冲进了那座满是血腥味的小院。
须臾之间,院墙里又是一番哄吵。惊叫或是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