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寒雪夜将军引长弓
十月初三,离国京城下了一场薄雪。
黄昏雪霁,离水大街上,说书人再度支了摊子,口若悬河起来。
“下个月,北境进京述职的是谁?”
“洛小将军——那可是镇北军主帅的独生爱子啊!”
“朝廷都乱成这样了,洛帅赶在这个节骨眼,把亲儿子送进京城,为的是什么?”
“那当然是,从龙之功啊!”
“什么储君?你说世子?”
“国主膝下四个儿子,世子行二,人也不三不四,易储当然是迟早的事儿啊!你别不信,荣华赌坊的盘口都开出来了,世子中彩,一赔五百!”
“诶诶……都别走啊,打架有什么好看的?我这儿还没说完呢!”
“什么?打架的就是那位洛小将军?!嘿,那我也得瞧瞧!”说书人掏了掏耳朵,拉来张蓝布把摊子一盖,撒腿便跟上了围观的人群。
桌椅横飞,烟尘四起。
黎二娘子拎着曲裾,匆匆忙忙赶到五味坊的时候,已经是满目狼藉了。
她扶了扶脸上的小银面具,端得是眼前一黑。
案几翻了,锅子洒了,碗碟碎得到处都是。
几个世家公子鼻青脸肿,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罪魁祸首倒是吊儿郎当站在那里,修长的指尖勾着匕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来转去。身上宝蓝色的锦袍不见褶皱,依旧是丰神俊朗的模样。
男子稍稍抬头,那双戏谑的桃花眼便望了过来。
记忆中的身影和眼前之人逐渐重叠,纵使这些年书信断绝,黎二仍是立刻认出了来人。
洛怀安,的确是他!
时隔五年,这厮已然弱冠,怎的一如既往这般胡作非为!
黎二怒上心头,拨开围观的人群,走上前去,轻巧夺过了那人手上的匕首。
五指一松,匕首滑落,擦着那人的厚底官靴插在地上,镶金嵌玉的短柄不住颤动。
“洛小将军,这里是京城,不是朔方郡。”黎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足够在场所有人听见,“就算您身份尊贵,依照《离国律》,无故殴打旁人,可也是要见官的。”
“你是何人?”洛怀安眨了眨眼睛,眸中有些困惑之色,“姑娘的声音,好像有些耳熟,莫非你我曾在哪里见过?”
“不曾。”黎二答得斩钉截铁。
“不曾……?”洛怀安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像是要透过那半块小银面具,将人看穿似的,“既然如此,姑娘不问青红皂白,便威胁我见官,不知这是何故?”
“妾身姓黎,行二,是这五味坊的东家。”黎二毫不避讳迎上他的目光,“洛小将军不问青红皂白,便砸了妾身的店,不知又是何故?”
“何故?”洛怀安一声嗤笑,抬手对着身后的世家子弟们挥了挥,“你们几个,好生去跟这位黎二娘子解释解释,是不是自己欠收拾了,这才得了些教训……诶,人呢?”
环顾四周,那些公子哥早溜得没影了。
远处的风里传来些微弱的哀嚎:“……洛哥,方才那些,都是我们胡说的。你训也训过了,可别告诉我爹……”
“诶,不是?!”洛怀安摸了摸鼻子,面上尴尬之色一闪而逝。
五味坊门口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洛怀安烦躁地理了理袖口,围观的人群竟是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生怕他一言不合又要动手似的。
“我不是那样的人,黎二娘子误会了。”洛怀安咬牙看向黎二,“要不是先前那几个小混蛋嘴巴不干不净,谁有那闲工夫理会他们?一个个皮糙肉厚的,我还嫌手疼呢!”
“是么?”黎二侧目,“却不知,那几位公子如何惹恼将军了?”
“他们说世子殿下……”洛怀安抿了抿唇,忍不住轻叹了一声,“不管怎么说,殿下是我朋友,又是离国储君,岂容这般诋毁?”
“喔……既是事出有因,那也情有可原。”
黎二眸光微动,很快又恢复如常。
但见她右手一伸,身后跟着的胖掌柜立刻心领神会,与她递上一块锃亮的铜算盘。
黎二抱着算盘,五指翻飞,算珠哗哗作响:“报官自是不必,但这五味坊中一应损失,洛小将军总不至于赖账吧?”
三下五去二,四下五去一。
黎二抬手将那算盘往洛怀安跟前一亮,笑得客客气气:“二十四贯又七十二钱,折作银锭,就算二十四两,将军请吧。”
“二十四两?!”洛怀安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就算是中郎将的月奉,也不过如此了。我说黎二娘子,你家的这些锅碗瓢盆莫不是金子做的!”
“锅碗瓢盆的确不值钱。”黎二收了算盘,煞有介事叹了口气,“只是方才那些世家公子……他们在五味坊里挨了打,妾身若是没点表示,往后这生意,如何做得下去呐?”
洛怀安扬眉:“你怕他们为难你,难道就不怕我找麻烦么?”
黎二两手一摊:“将军不是正在给妾身找麻烦么?”
“黎二娘子还真是……”洛怀安顿了顿,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忽地收了急切,转而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这个笑容……她大意了!
洛怀安脑子里的鬼主意,可比他的一身武艺还难招架!
却说黎二这厢正在腹诽,那人已然从怀中摸出块令牌,径直塞到了她手中。
洛怀安慢条斯理颔首道:“黎二娘子还真是说对了,我和他们可不一样。”
黎二呼吸微滞。
的确不一样!
那令牌约莫手掌大小,乃是黄铜制成。正面是镇北军的虎纹图腾,背面刻有一行小字,“镇北军令”。
以洛帅如今在北境的声望,此物可值得起六万兵马。
满京城的世家公子,有谁敢像他这样,众目睽睽之下,随手就把兵符抵押给了一个市井商贾?
黎二咽了咽唾沫,兀自镇定道:“将军这是何意?”
“信物。”洛怀安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我出门不习惯带那么多银子,黎二娘子改日若是得空,拿着此物来我将军府讨要。”
黎二道:“不必改日,妾身今日就有空。”
洛怀安抬眼看了看门外的天色,神色泰然道:“今日不行,我还有要事。”
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