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何晚
第一章·何晚
窗帘是酒红色的,李晗记得母亲说过,她最爱这种颜色,像深秋熟透的柿子皮。可今天这满屋的红色,刺得她眼眶发酸。
楼下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李伟杰的笑声尤其响亮,混着陌生宾客的祝贺,一波一波涌上来,隔着一层楼板,钻进李晗的耳朵。她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没换衣服,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那是母亲生前最后给她买的那件,领口已经有些松垮。
客厅里摆着三张圆桌,铺了红桌布,上面堆着冷盘和喜糖。贺怡穿着一件藕粉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正笑着给客人倒酒。何晚跟在母亲身边,端着一盘水果,短发掖在耳后,笑容很得体,对每个递来的目光都点头回应。
李晗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有人发现她了,是李伟杰的合作商王冠的父亲,端着酒杯冲她招手:“小晗,下来呀!今天是你爸的好日子!”
李晗没动。
李伟杰顺着目光看过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放下酒杯,几步跨上楼梯,凑到李晗跟前,压低声音:“你换件衣服,下来露个面,就一会儿。”
“今天是什么日子?”李晗的声音很平。
李伟杰愣了愣,眼神闪了一下:“今天是……爸结婚的日子。”
“今天是我妈忌日。”李晗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可此刻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李伟杰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伸手想搭李晗的肩,李晗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那只手。
“你就不能……就今天,给爸一个面子?贺阿姨人很好,何晚也很懂事,你——”
“她再好,也不是我妈。”李晗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楼下有几桌客人安静下来,抬头看向楼梯口。
李伟杰的脸色沉下来,压着嗓子:“李晗,你懂事一点!你妈走了三年了,我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吧?贺怡她……”
“你当然可以。”李晗打断他,“你什么时候都可以。但别选今天。”
她说完转身就走,后脑勺的长发甩出一道弧线。李伟杰追了两步,压低声音吼了句“你给我站住”,可李晗已经推开自己的房门,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那声响像一记耳光,扇在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的空气上。
何晚抬头看向楼上,手里的果盘微微倾斜,一颗葡萄滚下来,在红桌布上弹了两下。贺怡脸上挂着的笑容慢慢淡了,她走过来,轻轻按住何晚的手背,低声说:“没事,晚晚,吃饭吧。”
何晚嗯了一声,把果盘放回桌上,目光却依旧锁着二楼那扇紧闭的白色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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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晗的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帘是深蓝色的,遮光布,把外面的夕阳和楼下的彩灯都挡在外面。只有书桌上那盏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圈出一小块区域,中央立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母亲笑得眉眼弯弯,身后是一片油菜花田。那年李晗初一,母亲带她去郊区踏青,风把母亲的碎发吹到嘴角,她也不在意,就那么举着手机自拍了一张。李晗记得那天自己走累了,蹲在田埂上不肯起来,母亲就蹲下来背她,一边背一边笑话她“小懒猪”。
现在没人叫她小懒猪了。
李晗坐在书桌前,双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像上课时那样。她盯着照片里母亲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台灯的灯泡都开始微微发烫,暖光把她的侧脸照出一层薄薄的汗意。
楼下又恢复了热闹。李伟杰应该是下去打了圆场,音乐重新响起来,有人在唱一首老情歌,调子跑得歪歪扭扭,逗得众人一阵笑。李晗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母亲出事那天,是个雨天。母亲开车去接她放学,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拦腰撞上。李晗那天因为值日,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出校门,等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盖上白布了。护士说,她最后一句话是“我女儿还没出来,我得去接她”。
李晗没有哭。从那天到现在,三年了,她在葬礼上没有哭,在火化间没有哭,在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也没有哭。所有人都在背后说她冷血,说这孩子心硬,可她只是不知道眼泪该怎么掉下来。它们堵在嗓子眼,像一块吞不下去的石头,硌得她每次呼吸都疼。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里母亲的脸颊。玻璃面冰凉,母亲的笑容定格在那里,永远三十七岁。
门外响起很轻的脚步声,在李晗门口停了两三秒。然后有人极轻地敲了两下门,力道很小心,像怕惊扰什么似的。
“李晗,”是何晚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听起来有些闷,“我给你留了饭,放在门口了。你……你要是不想吃,就放着吧,明天早上我再收。”
李晗没有回答。
门外沉默了几秒,何晚又补了一句:“那个,红糖糍粑,我看你今天……没什么胃口,这个好消化。”
然后脚步声远去了,往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
李晗依然盯着照片,可手指从相框上滑下来,落在桌面上。她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然后是一阵极轻的椅子拖动的声响。
何晚的房间是李伟杰特意收拾出来的,原来是个杂物间,他请人粉刷了墙面,换了新窗帘,添了书桌和单人床。李晗从来没有进去过,但她每天经过那扇门的时候,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何晚买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她把视线从相框上移开,看向窗外的夜色。楼下灯光明灭,宾客的车陆续开走,引擎声渐渐稀落。李伟杰送客的声音传来,带着酒后沙哑的爽朗,贺怡在旁边笑着附和。
他们是一对很般配的新人。李晗想。
她抬起手,把台灯关了。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帘边缘漏进一线路灯的光,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亮痕。李晗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望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向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就这样坐着,没有躺下,没有闭眼。黑暗里,母亲的轮廓在视网膜上渐渐淡去,但那种钝痛感始终盘踞在胸口,闷闷的,像一块湿透的棉絮。
楼下终于彻底安静了。李伟杰和贺怡的脚步声上了楼,在走廊里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看那扇紧闭的白色房门。然后主卧的门响了,再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李晗听见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窸窸窣窣,偶尔有一两声极低的咳嗽。
何晚在看书,或者说,在假装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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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晚确实没看进去。
她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捏在手里,草稿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那是她走神时候的老习惯,从小画到大,铅笔下的狗耳朵总是耷拉着,像在淋雨。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隔壁房间没有灯光从门缝漏出来,从她进屋到现在,李晗那边的门始终关着,没有任何动静。
何晚放下笔,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垃圾桶里。她想起母亲贺怡今天早上说的话:“晚晚,到了新家,多照顾照顾小晗。她妈妈走得早,性子有些冷,你别跟她计较。”
可何晚觉得,李晗不是性子冷。
她只跟李晗做过一年的同班同学,但每次考试排名,李晗的名字都挂在她前面两行。有一次月考,何晚数学考了148,以为自己稳了,结果成绩单一出来,李晗150。满分。何晚当时回头看了李晗一眼,后者正趴在桌上补觉,长发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耳廓,白得透光。
那个瞬间,何晚心里没有嫉妒,只是好奇——这个女生是怎么做到把整本教材吃进肚子里的?她睡觉的样子像猫,可醒着的时候又像冰。
但现在,何晚知道了一件事:李晗的冰,是在保护什么。
她听见隔壁隐约有椅子挪动的声响,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何晚站起身,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
什么都没有。也许只是她听错了。
她回到桌前,合上练习册,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何晚忽然想起自己父亲的事。那是五年前,何晚才十一岁,父亲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在某个清晨用一根绳子把自己挂在厂房横梁上。何晚放学回家,看见楼下停着警车,母亲坐在台阶上哭得撕心裂肺。
从那以后,何晚就学会了笑。她对着所有人笑,因为母亲说“晚晚,咱们得让人看见咱们过得好”。她用笑容当盔甲,裹住里面那个会发抖的小女孩。
而李晗用沉默当盔甲。
何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陌生的洗衣液气味——橘子味的,不是家里以前用的那种皂香。她闭上眼睛,想:我们大概是一样的人。
这一夜,两个房间,两个人,都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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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李晗从椅子上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她扶着书桌缓了十几秒,然后拉开窗帘。
天刚蒙蒙亮,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晨风吹得簌簌响。楼下厨房已经亮灯了,有人影在移动。
李晗换下那件灰T恤,仔细叠好,放回衣柜最底层。她穿上校服,把长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底有淡淡的青色,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用凉水拍了拍脸,拍了两下,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模样。
她背起书包,拧开门把手。
走廊里很安静,主卧的门关着。李晗踩着楼梯下楼,木质楼梯在脚底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客厅已经收拾干净了,红桌布撤了,地上还残留着几片亮片的碎屑。贺怡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正在厨房里煎蛋,油烟机嗡嗡响着。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看见李晗,愣了一下,然后马上笑起来:“小晗醒了?我做了早餐,有粥、煎蛋,还有你爸昨天买的包子……”
李晗站在楼梯最后一级,目光落在贺怡身上。她的视线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是平静——那种平静让人心里发凉。
“不用了。”她说。
贺怡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那……那喝杯牛奶吧?早上空腹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