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霸凌孤立
林青禾这才知道，姑娘是丁场长的女儿，从小在农场长大，叫丁凤霞，是农场机务科唯一一个机修工。
“我跟你说，你得立起来，你知道女人干机械多难吗？从我第一天上岗起，所有人都传我是靠我妈才行的。屁！明明我技术才是最好的。那些说我的，我都呛回去了。”
丁凤霞自觉自己是个姐姐，有必要给林青禾传授些经验，颇有些好为人师，但林青禾却并不反感。
“你呛回去有用吗？”
“有用啊！怎么没用？起码他们不敢在我当面讲了。有机会不给我，我就去争，有奖励不算我，我就去要，后面他们都觉得我难缠，就不敢再搞小动作了。”
“那他们背后针对你怎么办？”
林青禾从小生活在一个孤立无援的环境里，她的处世原则是少树敌。她的精力有限，她宁愿做那个背地里阴人的小人，都懒得正面跟别人起冲突。
“切，我认怂了，他们就不针对我啦？你傻啊，你得有自己的队伍。他们男人最喜欢拉帮结派，你也能找其他人听你的啊！”
林青禾对这些还是不感兴趣：“可我只想学好技术，搞这些不就是搞斗争吗？不累吗？”
丁凤霞冷笑一声：“谁不想学好技术？你就是年纪太小了，没吃过苦。你知不知道现在所有的好机会都是优先考虑男人，如果你不争，怎么学到好的技术，等着别人来教你吗？”
林青禾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说她没有野心，只想在这个世界混口饭吃？别人不教就可以算了？
丁凤霞看出来林青禾的退缩，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拍了她后背一下，生气道：
“熊玩意儿！你真没出息。你以为你不争就能安稳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了？就像这一次，明明是你们厂派你来的，但他们却因为你是个女人就故意不让你上手。”
“你信不信，只要你回去，他们就会去领导跟前告你的状，说你才是搞分裂的那个人？”
“我、我不知道……”
林青禾觉得自己还是没有融入这个世界，她总是习惯用后世的思维考虑问题，却不知道，很多时候，这是致命的。
就像她懂人情世故，可以躲开一些算计，却瞧不上摆在明面上的菜鸡互啄，认为孤立和霸凌不能给她造成伤害。
但在集体社会，不被集体认可才是致命的，如果她慢慢被掐掉了发声的机会，那么她将落入任人宰割的境地。
“你还年轻，等你再大一些，你就会知道，哪怕你技术好，有实力，你也不会是优先考虑的对象。你得趁年轻，多去争取，等你有了自己的位置，他们才能看到你！”
“好，我会争取的。”
林青禾不是傻子，她知道丁凤霞的意思，后世资源丰富，机会也够多，只要有能力，她就能出头。
但现在是一个大锅饭的时代，资源紧张，机会只在一小部分人手里，她如果不改变思路，很容易被时代湮灭。
第二天，丁凤霞就带着林青禾去了机务科，她无视安城机械厂男人们难看的神色，挑了一辆拖拉机和林青禾修理起来。
林青禾除了修理拖拉机本身的问题，还将气道里头的积灰吹尽，把整套油路都保养了一遍，把气门里头的积碳以及冷却系统里头的水垢全部清理干净。
第一辆修理保养都很顺利，到了第二辆却犯了难，无他，这辆拖拉机似乎是发动机有问题，农场之所以要援建，就是因为材料稀缺，根本没法换。
袁师傅一直偷偷关注着林青禾，看到她吃瘪，得意洋洋地嘲讽：
“你一个学徒，能懂什么？你们女人天生就不适合做机修。你平时做钳工，挫的是新铁，有卡尺比着。那些小东西一阵叮铃咣啷，敲敲打打，看起来像模像样的，但一到亮真本事的时候，你这种人就得露馅。”
丁凤霞看不惯他：“你既然这么有真本事，那袁师傅，你给我们露一手吧。”
袁师傅也不客气，把手头的活交给自己的徒弟，前来检查林青禾他们这辆拖拉机。
这辆拖拉机年限不久，却耗油量巨大，爬坡无力，甚至启动时也一会儿灵一会儿不灵。这一看就是发动机的问题，袁师傅仔细检查了一番，也一脸凝重：“要换发动机。”
“切，谁不知道要换发动机。”丁凤霞看不惯袁师傅光会嘴炮的行为。
“没有发动机可以换啊，我们夏收已经开始了，还有十几辆没有检修完，这一辆车不能用，得耽误不少事儿啊！”
王指挥员有点着急，春小麦收割时间非常赶，在农忙的档口，少一辆拖拉机会造成不小的坏影响。耽误生产可是大罪过了。
“这是林青禾负责的拖拉机，让她想想办法吧！”袁师傅毫无负担地甩锅。
“你真不害臊，一有事就往小姑娘身上推。”丁凤霞不耻。
“是她自己非要插手修理的事儿，不找她找谁。在谁手上坏的，谁负责。我可警告你，大修就得换缸套活塞，拖拉机有劲儿靠的是大件。你们钳工讲究的什么公差，平面度，在旧铁废钢面前不管用。”
袁师傅看林青禾不做声，以为她打算靠修修补补解决问题。
“袁师傅，旧铁废钢也是铁和钢，钳工和机修工都是跟金属打交道，没什么不同的。”
“那你能用旧铁废钢造一个新发动机出来吗？”袁师傅嘲讽道。
“万一呢？”
“呵……”袁师傅不搭理林青禾了，觉得她脑子有问题。
丁凤霞也怕林青禾异想天开：“我们国家的发动机现在用的都是苏联技术，哪怕你真懂，也不可能靠这些材料造出来的。”
林青禾笑一笑，宽慰道：“我知道，我不会造发动机。”
一下午，林青禾和丁凤霞都在检修这辆拖拉机，似乎真的除了换发动机毫无办法。
林青禾感到有些挫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哪怕她有技术，也有没办法手搓的东西。
一直忙到半夜，丁凤霞依旧陪着她不肯离去。丁凤霞也是一位老机修工，拖拉机的各种毛病她了如指掌，有些时候，该换就是得换。
丁凤霞打着手电筒照明，林青禾选择再一次启动拖拉机，这次仅剩的柴油都即将耗尽。
她看到一只飞蛾被手电筒的光亮吸引，落在拖拉机上，呼吸起伏。
林青禾不禁想：是不是工具钳工的技术，是当前这个工业时代的奢侈品，太过于精致，根本不适用于艰苦的农业生产。
那些人派她过来，就是让她道心破碎，让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吗？
她想起自己苦练的那些刮研、平面研合、微观密封，那些她引以为傲的基本功，是不是只有在干净的厂房里才能实现它的价值？
林青禾当牙医时，只要角度对，力气精准，无论多么奇形怪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