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第 41 章

2011年12月6日

Stella坐在钢琴凳上发呆。她并不觉得悲伤，反而感受到了释然。小时候所有人都告诉她生日蛋糕是美味的，香甜的。可是她吃到的生日蛋糕却是苦涩的，腥臭的。她质疑过，然而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告诉她生日蛋糕是美味的，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怎么只有你觉得生日蛋糕不好吃呢？于是，她只能怀疑自己。是自己有问题。但是今天，她听到了真相。生日蛋糕本来就是苦涩的。不是自己有问题，是所有人联合起来骗了她，让她一直期待一个根本不值得期待的家。

Stella把键盘盖盖上。她感觉有人把一沓乐谱一股脑塞进碎纸机，又把碎完的纸条通通塞进她脑子里。全是音乐，却理不出乐谱。Stella试图在脑中胡乱游走的无数念头里抓住一个。最后，她捉住了一个。妈妈居然相信爱情！妈妈在经历了那么多shit之后，竟然还会相信婚姻，相信爱情！Stella觉得不可思议，她一直以为妈妈是个理智到冷血的人。她只是在爸妈的婚姻里围观了十几年，就足以让她在此生乃至来世都对婚姻和爱情丧失了全部信仰。

小时候，Stella老是觉得家里被人埋了好多好多的炸弹。但她不知道炸弹具体被埋在哪里，她只能时时刻刻战战兢兢。一不小心踩中了就会引爆。长大后她明白了。妈妈是个项圈炸弹，而爸爸是那个爱点炸弹的人。爸爸随时会点，妈妈随时会炸，可是被炸到的人始终都是她。

Stella从小就自学了察言观色。爸妈总是在吵架，她每天从学校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观察妈妈。如果妈妈在发火，她就需要以极快的速度溜进钢琴室。如果赶上妈妈没发火，妈妈就会过来抱抱她，对她笑一笑。可惜后来这种观察变得越来越艰难了，因为爸爸开始不点炸弹了，妈妈想引爆还差一根火线。于是Stella变成了那根火线。有时候妈妈找她说几句话，然后突然爆炸，先是骂她一顿，再是骂爸爸。爸爸就引爆更多的炸弹，大战就是这么打起来的。Stella从来没学会辨别说到第几句的时候妈妈会突然爆发。因此每次大战里被波及的都是她。Stella经历得多了就导致她后来一看到爸妈站在一起就紧张。上帝啊！请把他们的嘴用胶带封上吧，这样就不会有战争了。

当然，爸妈也不是每天都吵架。中间也曾有过几个月，爸妈好像一下找到了人生的意义，决定要坦诚地进行沟通，但那只不过是战场上用来撕毁的停火协议而已。

再后来，Stella就觉得吵架也没那么可怕了。可惜的是爸妈那时已经培养出了默契完美错开彼此在家的时间。她没有机会验证自己的勇敢。再再后来她开始了和爸妈的战争，当然了是单独的。

小的时候，Stella也会觉得父母吵架是因为她。长大了她尽量不去想这件事。只要她不想，就是假的，是不存在的。但是今天她得到了真相，不是她的错。她只是个错误出现在这桩婚姻里的牺牲品。她不伤心了。她不难过了。她不记得了。

天色越来越晚。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微弱。Stella第一次感受到坐在黑暗里是真的可怕。她轻悄悄地走到门边，预备开灯，却迟疑了。客厅的光从门下的缝隙里钻进来。她不能开灯。妈妈在客厅里能看到钢琴室的灯亮了，就会知道她一直都在这里。Stella只得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旁，小心翼翼地拉开窗帘。一束明亮的月光登时洒进来。她还是第一次认真地欣赏月亮。原来月亮这么美，不是那种精心炮制出来的美，是真的美。她只要一点点的光就够了。

2011年12月7日

凌晨1点，Stella仍然坐在钢琴凳上。她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她能听到妈妈在客厅里开了不知道第几瓶酒，坚决地把自己泡进酒精里。Stella决定不出去了。她蜷缩在钢琴底下，枕着书包，在那里睡了一夜。

2011年12月8日

圣马可高中的电视台每周一到周五的中午都会播放固定节目。周一是新闻热点，周二是专题报道，周三是体育赛事，周四是纪录片精选，周五是学生制作的短片。然而近期围绕兰斯·阿姆斯特朗吵了个天翻地覆，学校电视台这一个礼拜都在讨论他。说讨论不够格，他们的立场十分单一：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策划许久的针对阿姆斯特朗发起的迫害。

学校电视台去采访了自行车俱乐部的成员们。群情激愤，对着摄像头大喊大叫，连记者都加入他们一起吼：“环法自行车赛七冠王！一个永远在拼搏，一个癌症都不能把他击倒的男人！”“他们竟敢污蔑阿姆斯特朗使用兴奋剂。阿姆斯特朗的队友们，是因为有阿姆斯特朗，你们才有车队，广告，赞助商，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阿姆斯特朗选择了你们。你们居然诬陷他！你们这群狗娘养的！”“他得了癌症，他没有放弃，他战胜了癌症，回到自行车赛场上连续7年拿下冠军”，“普莱诺已经有人在示威了，抗议对阿姆斯特朗的毁谤”，“我们也要示威。就在圣马可学校门口。所有看到这个节目的同学们，来加入我们，一起抗争到底。阿姆斯特朗需要我们的保护！”

Stella抬头望着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