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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家FANTAST》

62. 斐波那斯·二

斐波那斯到圣城的第一天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他原以为圣城是“墙高、人多、钱多、骗子也多”,到了之后才发现前三个都没错,错的是第四个——圣城的骗子比斯伐格洛多,可也比斯伐格洛狠。斯伐格洛的骗子最多就是嘴上跑跑火车,圣城的骗子是连火车带轨道一块儿给你拆了。他来的第三天就被人上了一课。一个看着挺体面的中年人,穿件半新不旧的长袍,在集市上跟人说自己有批货压在城外,缺几个铜板打点税吏,借了钱当天就还,还多给一成利。斐波那斯兜里那几个铜板差点就掏出去了,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妇人踩了他一脚,使了个眼色。他缩回来了。那中年人后来被另一个骗子骗了,两个骗子在街心打了一架,围观的人拍手叫好。

斐波那斯蹲在人群里看完了那场架,心里给自己立了两条规矩:第一,别信任何说“当天就还”的人;第二,圣城的钱比斯伐格洛多,可得弯着腰捡,站直了伸手容易被剁。

他在城南租了间破屋,月租三个铜板。屋子小得只够放一张床一张桌,窗户上没玻璃,拿块木板钉着,白天掀开透光,晚上放下来挡风。屋顶漏雨,他爬上去拿烂泥糊了两回,糊完了还漏,他就不管了。漏雨就漏雨吧,反正他也没什么东西怕淋。

白天他去集市上摆摊,找块破布往地上一铺,布上画个歪歪扭扭的星盘,盘边上写几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符号。他往布后面一坐,有人来算就给算。圣城的人比斯伐格洛的人好骗——这话他后来跟人吹牛的时候说了很多遍,其实不全对。圣城的人不是好骗,是忙,没空跟你较真。斯伐格洛的人闲得慌,你说错一句话他能记你半年。圣城的人听你说完了,给了钱就走了,回头就把这事儿忘了。

晚上他去酒馆里看相。城南那片的酒馆他混了个脸熟,哪家老板好说话,哪家打手凶,他都摸清了。他专挑那种坐了一桌子人、热热闹闹的酒馆进去,往角落里一坐,先听一阵,听听那桌人在聊什么。聊生意他就凑上去说“你最近财运来了,可别贪”,聊女人他就说“你心里有个人,这人离你不远”。有时候一晚上能挣七八个铜板,有时候一个也挣不着,还得被酒馆打手轰出去。他被轰过两回,第二回那个打手是个矮个子,揪着他领子把他从门里扔出去,他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冲门口喊了声“你明天要摔一跤”,第二天那个打手真摔了一跤,其实是他前一天晚上偷偷在那打手常走的路上泼了水。这事儿他谁都没告诉。

就这么混了一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比在斯伐格洛强。起码不用天天听人骂他骗子。

那天晚上下暴雨。

斐波那斯从酒馆里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大得看不清路了。他拿袖子遮着头往家跑,跑了两条街就发现自己跑错了方向。雨砸在脸上生疼,他索性不跑了,找地方躲一躲。他记得城南靠近旧城墙那片有个桥洞,桥洞底下能避雨,以前路过的时候看见过。

他摸到了桥洞底下。桥洞不深,但够宽,顶上的石拱挡住了大部分雨,只有边上往里潲。他靠着洞壁坐下来,把湿透的外套脱了拧水。外面雨声哗哗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坐了一会儿,听见了动静。

很轻的动静,从桥洞深处传出来的。他先以为是野猫,没在意,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了,是人在嚼东西的声音,嚼得很慢,很费劲,像是嚼着什么咬不烂的东西。

他把头往那边偏了偏。桥洞深处黑,看不清。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一下,亮了一小块地方。他看见一个人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很小的一团,抱着膝盖,嘴里在嚼着什么。

是个小孩。四五岁的样子,也可能是五六岁,瘦得看不出岁数。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衣裳破得一条一条的,露出来的胳膊细得跟树枝似的。手里攥着半块面包,面包上长了绿毛,小孩拿指甲把绿毛抠了抠,往嘴里塞。

斐波那斯蹲在原地看着他抠了抠,心里没什么感觉。圣城的街上这种小孩多得是,每个桥洞底下都有几个。他见过很多回了,有时候给个铜板,有时候不给,看心情。他一个跑江湖的骗子,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哪有闲心管别人。

他把火折子收了,往洞壁上一靠,打算等雨小了就走。

小孩嚼完了那半块面包,舔了舔手指头,抬起头来。

斐波那斯跟他对上了眼。黑灯瞎火的其实看不太清,可他能感觉到那小孩在看他。那种看法跟别的乞丐小孩不一样。别的小孩看见他这种大人,要么凑上来伸手,要么缩回去躲。这个小孩就那么看着他,不伸手,也不躲,像是在打量一个什么新鲜东西。

斐波那斯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他嘴欠的毛病又犯了。

“看什么看?”他说,“我是预言家,我看见你明天能吃一整只烤鸡。”

小孩没动。

“不信?”斐波那斯说,“明天这时候你再来这儿,我要是说错了,我把这只鸡赔你。”

小孩还是没动。他把最后一点面包渣从手心里舔干净了,把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小,带着点哑。

“你是预言家吗?”

斐波那斯把胸脯拍了拍。“当然。我在圣城摆摊一年了,算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小孩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像是信了。

斐波那斯心里还挺得意。这小孩真好骗,比酒馆里那帮大人强多了。

然后他看见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脑子里忽然多了一块东西,像是有人把一扇窗户推开了,窗户外面是一幅画。画里是桥洞口,雨还在下,一个醉汉从街那头踉踉跄跄走过来,手里攥着个酒瓶,脚底下踩了块湿石头,人往前一扑,酒瓶脱了手,瓶子在空中转了一圈,瓶底对着桥洞口飞过来。醉汉后面跟了个巡夜的卫兵,手里提着灯,刚拐过街角。

那幅画清楚得吓人。斐波那斯能看清酒瓶上的泥点子,能看清醉汉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能看清卫兵手里那盏灯的铁丝提手上缠着一块布条。

然后那幅画消失了。

斐波那斯坐在原地,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看见了这些东西,可他来不及想了——那幅画里的事正在发生。他听见了醉汉踉跄的脚步声,听见了酒瓶磕在石头上的声音。

他伸手把小孩捞过来,往地上一扑,两个人滚到了桥洞另一侧的角落里。小孩被他抱在怀里,没出声。

酒瓶砸在他刚才坐着的地方,碎得四处飞溅。醉汉跟着绊倒在桥洞口,脸磕在石头上,骂了一句什么就不动了。卫兵的灯从街角转过来,照在醉汉身上,卫兵叹了口气,过去拽他。

斐波那斯瘫在桥洞角落的地上,怀里还搂着那个小孩。他浑身都在抖。不是吓的,他跟自己说,是雨浇透了,冷。

小孩从他怀里钻出来了,蹲在他旁边,看着他。

“你看见了。”小孩说。

斐波那斯缓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看见什么?我当然看见了,那醉鬼摔——”

“你看见了。”小孩又说了一遍。这一遍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斐波那斯闭上了嘴。

小孩看着他,看了一阵,然后说:“你真的是预言家。”

斐波那斯张了张嘴。他想说“那当然”,跟平时一样嘴硬到底。可这次他没说出来。他刚才看见的那幅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酒瓶上的泥点子、卫兵提手上缠的布条、醉汉嘴唇上的血泡。这些东西不是他编的。编的东西他编了一辈子了,他分得清。

他没说话。

小孩也没说话。两个人蹲在桥洞角落里,外面卫兵正把醉汉往起拽,嘴里念叨着“又是你,喝了多少”。雨小了一些,不再往桥洞里潲了。

斐波那斯坐了一会儿,把气喘匀了。他低头看了看小孩。小孩还蹲在那儿,抱着膝盖,瘦得跟只小鸡仔似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睛倒是亮,在暗光里能看清瞳孔。

“你叫什么?”斐波那斯问。

小孩摇了摇头。

“没名字?”

小孩又摇了摇头。

斐波那斯皱了皱眉头。“你爹呢?你娘呢?”

小孩没摇头也没点头,就那么蹲着。

斐波那斯叹了口气。他又抹了一把脸,脸上的雨水泥水混在一块儿,抹了跟没抹一样。他想了想,往桥洞外看了一眼,雨快停了,天边有一小条发白的地方。

“那什么,”他说,“你跟我走吧。”

小孩看着他,没动。

“我那儿有半块干饼,泡热水能吃一顿。”斐波那斯说,“我不白养你,你帮我跑跑腿,擦擦桌子,我出去摆摊的时候你看个家。你这岁数干不了重活,轻的能行。”

小孩还是没动。

斐波那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他往桥洞外走了一步,回头看小孩还蹲着,就把手伸出去了。

“走不走?”

小孩看着他的手,看了好几秒。然后把他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放进了斐波那斯手心里。

斐波那斯把他拉起来。小孩站起来之后更小,还没他腰高,站都站不太稳,瘦得跟一张纸似的,风大点就能吹走。

“你总得有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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