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世界二·涓滴(1)
雨刚落下。
大厦顶部全息屏幕里的仿生机械伴侣低下头,朝着摩肩接踵的人群伸出手,嘴角笑容缱绻而神秘。
巡逻飞车划过夜幕,探照灯与建筑外墙处处闪烁的彩色霓虹灯交相辉映,斑斓光芒将人造天幕反射出几近白昼的亮。
天幕之下,建筑与建筑之间画出狭窄的道路,车辆与行人是道路上来回穿行的蚁群。
啪嗒。
娇小的身影滑倒在泥泞的雨路间,人群匆匆来去熙攘不休,没有一个人驻足关心这微不足道的意外。
女孩从潮湿的雨水中坐起身,却惊讶地发现头顶落下一片阴影。
她缓缓仰起头,先看到一柄长柄透明雨伞,雨滴啪嗒啪嗒落在伞面,溅起细微的水珠,水珠又顺着伞面滑落,坠入潮湿深处。
霓虹灯光太晃眼,她只看到撑着伞的人一身黑衣,黑色衬衣是垂感极好的丝质面料,长裤末端落在脚面与红底黑面的高跟鞋完成衔接,长至脚踝的风衣下摆沾染了丝丝水汽,在各色光线里反射出微微流溢的彩。
最后才是那张隐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的脸,明艳红唇一如全息屏幕上永远保持完美微笑的机械姬。
“咦?”
女孩轻轻地、小小地发出一声疑惑,随即慌忙垂下眼,小心翼翼地赔礼:“很抱歉,冒犯了您。”
说完,快速站直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中。
跑了几步,女孩突然停下回头,目光四处巡睃,却再也找不到刚才看见过的女人。
她带着满心疑惑穿过人声喧嚷的闹市区、灯火通明的工业区,最后小小的身子钻进了逼仄得连体型最小的新能车都无法顺利通过的巷道,在一幢幢积木般胡乱堆叠加高的斑驳建筑间精准地找到某处入口。
“妈妈,我回来了!”
女孩将怀中紧紧捂了一路的东西摊在边缘磨损的陈旧桌面上,打开包裹完好的密封袋,从中取出一支拇指大小的药剂瓶走进了入门左手边的那间房。
房间里,枯瘦女人靠坐在窗前的书桌边,望着窗外雨丝出神,连绵雨丝聚拢水汽,将发黄玻璃窗笼成一片模糊的毛玻璃。
“妈妈,我这次只带回来三支抑制剂,楚教授说她马上要离开星轮城了,这是她最后的库存,她让我们以后再想别的办法。”
女孩一边说,一边动作熟练地找出注射器,抽出药剂瓶里的透明药水,正准备亲自给妈妈注射时,五官憔悴浑身枯瘦的女人将注射器接过来,“我自己来吧。”
女孩便乖乖松了手。
她的妈妈个性要强,除非难受得下不来床或是实在动不了,这种事宁愿自己来完成,就像平时教导她那样。
“妈妈,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看着妈妈很快注射完了药剂,女孩才将憋了一路的疑惑说出口。
“什么人?”
女孩附到女人耳边,极力放轻了声音:“一个大姐姐,我听不到她。”
谁知女人立刻脸色一变,紧紧抓住女孩的手死死盯着她:“你说什么?!”
女孩依旧很小声:“妈妈,我听不到那个姐姐心里在想什么,她是不是和我一样……”
女人并不在意这个问题,反而急忙问道:“你有没有暴露什么?”
这次的语气格外严厉。
似乎是意识到危险,女孩抿紧唇摇头:“没有,我觉得很奇怪,赶紧回来了。”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女人盯着女孩的眼睛看了许久,确认她没有说谎,才重重松了一口气。
“妈妈你放心,我不会暴露的。”
面对女儿郑重的保证,女人却只是苦笑摇头:“小望,你一定要答应妈妈,不要向任何人暴露你的能力,以后妈妈……那时就没有人能再保护你了。”
叫小望的女孩坚定地点头又摇头,语气认真且执拗:“妈妈你放心,我一定会藏好自己,我还会找到救你的药,妈妈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看着她尚且稚嫩的脸庞,女人不知是欣慰还是难过,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温声嘱咐道:“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保护好自己。”
雨声依旧淅淅沥沥。
陈旧腐朽得如同孩童随手搭起来的积木楼组合成扭曲而奇异的空间,仿佛将不同风格的建筑折叠拼凑而成,参差不齐排列的窗户里透出一盏盏暖黄的灯光,与远处天际高耸的霓虹大厦形成鲜明对比。
明翡撑着伞停在其中一栋楼前,仰头看向三楼那块被雨丝与斑驳痕迹糊成一团黄的玻璃窗。
“这里倒还算清净。”
……
细雨绵绵下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清晨仍旧没有停下。
希望推着餐车出摊时,迎面遇上一个女人正从对面那栋楼走出来。
她吓得立刻停住脚步。
——虽然昨夜没来得及看清整张脸,可她对那身黑色长风衣和红底高跟鞋印象深刻。
整个星轮城,只有住在内城里的体面人才会穿成这样。
更别提,这个女人长了一张和机械仿生人一样完美无瑕的脸。
不,比仿生人还好看。希望悄眯眯评价道。
看了看破旧餐车前由彩色霓虹灯带组成的“希望卷饼”四个字,明翡一挑眉,好似没看见小女孩极力隐藏的紧张戒备,若无其事走上前:“这里竟然还有卷饼卖,多少钱?”
希望:“……”
她抿紧唇紧紧盯着这个无论是样貌还是气度都与这片贫民区格格不入的人,不答话。
“小姑娘,我问你卷饼多少钱,”明翡低头微笑,语气幽幽,“不回答很不礼貌哦。”
到底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子,希望被她故作幽深的语气吓得一激灵,回过神来连忙垂下眼避开对视,声音轻轻的:“10块钱一个。”
“还挺便宜,”明翡干脆地用智能手环付了钱,“来一个尝尝。”
于是还没出楼栋大门,希望的小餐车就停在了楼前的凉棚下,开始做起今天的第一单生意。
四周的楼洞里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有人戴着面罩、有人的手或者腿被机械义肢替代、有人脸上挂着早已与肌肤长成一处的疤痕,彼此看起来很是熟悉,互相热络地打招呼,面对希望尤甚。
其中还有两个停下来也各买了一个卷饼,另有两个和希望打招呼时问起她妈妈的身体怎么样。
希望专注着出餐,闻言只是抬头看了看人,笑盈盈地应一声“好多了”。
即便是面对朝夕见面的街坊邻居,也没有卸下最基本的防备。
明翡一心一意看着卷饼的制作过程,捞面糊、摊饼、打入一个鸡蛋、再放蔬菜、火腿、肉松等馅料,最后卷好放进油纸袋。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流程,熟悉的味……呸!什么玩意儿!
明翡刚咬下一口新鲜出炉的卷饼,整张脸就僵住了。
——再一次,讨厌这个腐朽没落的新文明世界。
怪她期待太高了。
当全球四分之三的区域沦为核污染废土,幸存的人类只能躲在人造天幕下的围城里偏安一隅,天然繁殖、生长的食物就都成了一种奢侈。
在这个阶级完全固化、贫富悬殊的时代,上层人类可以随意享用人工豢养宰杀的新鲜肉食和温室里栽培出来的蔬菜,底层人却只能靠人工合成的食物满足身体能量所需。
面看着是面,鸡蛋看着像鸡蛋,菜看着也像菜,吃进嘴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