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霜刃
章前语:刀刃上淬的不是毒,是霜。柳寒霜这把刀,从保定磨到北平,磨了五年,就等这一下。
民国十三年,九月二十七。
天没亮,沈砚安就醒了。
他坐在床上,盯着窗户上的影子。风把槐树枝吹得晃来晃去,影子在窗纸上像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抓。
左肋的伤疤隐隐作痛。他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那道凸起的粉红肉棱,像摸到一条蜈蚣。
"少爷?"阿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您起了?"
"嗯。"
"我给您打水。"
阿福的脚步声远了。沈砚安穿上衣服,走到书桌前。那张画着窦娥妆的纸还扣在桌面上,三天了,他没再翻过来看。
他翻开纸。
窦娥的眼睛看着他,眉心那点朱砂红得像血。
沈砚安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娘。
然后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口。
今天他要去见柳寒霜。
不是柳寒霜来找他,是他去找她。她留了地址——福兴客栈天字三号房。可那间房已经空了。她不会等在原地。
她在哪儿?
沈砚安闭上眼。
一个画窦娥妆的人,会去哪儿?
戏园子。戏台。唱《窦娥冤》的地方。
北平城唱《窦娥冤》的戏园子,不止广和楼一家。还有——
同乐戏班。
周顺待过的地方。老张送走儿子的地方。
同乐戏班在宣武门外,早年间红过,后来班主死了,班子散了大半,剩下的几口人租了个小院子,勉强撑着。
柳寒霜如果在北平还有据点,就是那里。
辰时,沈砚安出门。
顾霆琛已经在门外等着了。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看见沈砚安出来,直起身子。
"你猜对了。天津那边回电——孙继祖脱离危险,但供出了柳寒霜。他说柳寒霜在北平的联络点是宣武门外同乐戏班旧址。"
"同乐。"沈砚安点了点头,"走。"
"你别去。"顾霆琛拦住他,"柳寒霜要杀你。你去了是自投罗网。"
"她不会杀我。"
"你怎么知道?"
"她要我查出来。我查出来了,她才会动手。没查出来之前,我是她最想留着的人。"沈砚安看着他,"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她要的不是杀我。她要的是让我知道真相之后,亲手把刀递给她。"
"什么意思?"
"她要我帮她杀我爹。"
顾霆琛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我不会让你做这种事。"
"不是让我杀我爹。是让我亲眼看见我爹该不该死。"沈砚安的声音很平,可手指在袖口里攥着那张纸,攥得发皱,"如果沈家真的欠了柳家的命,我得知道。如果没欠,我也得知道。"
"沈砚安——"
"顾霆琛,你带人去同乐。我走正门。她看见我,不会跑。"
顾霆琛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跟你一起进去。"
"你在外头守着。她看见你,不会出来见我。"
"那不行。"
"那随你。"沈砚安转身往车前走,"反正我去定了。"
顾霆琛骂了一句,跟了上去。
宣武门外,同乐戏班旧址。
一座两进的小院子,门楣上"同乐班"三个字已经褪色了,门漆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灰白得像骨头。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枣树,枣子早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着。
沈砚安推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一阵咳嗽声——女人的咳嗽,闷在喉咙里,像要把肺咳出来。
他走进去。
正房里摆着几张旧戏箱,上面落了灰。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人。
女人。三十出头,穿一件素灰的棉袍,头发松松地挽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她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
亮得吓人。
像两盏快烧干的油灯,灯芯已经焦了,可火还撑着,亮得刺眼。
她看着沈砚安,没动,也没说话。
"柳寒霜。"沈砚安站在门口。
女人笑了。笑起来牵动脸上的皱纹,像一张揉过的纸被展开。
"沈少爷。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你留了地址,不就是等我吗?"
"留了地址,也留了画。"柳寒霜从床上坐直了一些,"你看了那张窦娥妆?"
"看了。"
"你知道画的是谁吗?"
"你说的是窦娥。可你画的不是窦娥。"
"画的是我自己。"柳寒霜低下头,咳嗽了两声,拿帕子捂住嘴。帕子上洇出一点红。
她把帕子收起来,没让沈砚安看见。
"我爹死的那天,我就在药行里。火是从后院起的,我听见他在里头喊,喊我娘的名字。我想进去,可门被堵了。我绕到后门,看见一个人——"
她停了。
"什么人?"
"穿长衫,戴眼镜,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绸缎庄的——上面绣着'沈'字。"
沈砚安的腿像被人抽了骨头。
"你看清他的脸了?"
"看清了。四十来岁,圆脸,留八字胡,说话带南方口音。"柳寒霜看着他,"沈少爷,你爹是不是八字胡?"
沈砚安的嘴唇发白。
沈老爷留胡子。八字胡。圆脸。说话带点绍兴口音——他祖籍绍兴。
"我爹那晚在保定。他说他去接我娘。"
"你娘被劫了三天。三天前火就烧了。你爹去接你娘,可火是他放的。"柳寒霜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他放火烧了柳家药行,劫了你娘,嫁祸给军阀。三千大洋的赎金,不是借的。是封口费。他让你娘闭嘴,也让柳家闭嘴——死人不会说话。"
"你胡说。"沈砚安的声音在发抖。
"我胡说?"柳寒霜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封信,递给他,"你爹写给军阀的信。民国八年三月初七。信上写着'保定柳记药行,可一并处置。事后酬金三千大洋'。"
沈砚安接过信。
信封上的字,他认得。
是沈老爷的字。
工整的楷书,一笔一划,像他教沈砚安写字时写的那本字帖。
他抽出信纸。
信很短。三行字。
"保定柳记药行,可一并处置。事后酬金三千大洋。沈宽。"
沈宽。沈老爷的名字。
沈砚安的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柳寒霜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因为你爹要进保定的布匹市场。柳家药行占了最好的铺面。他找我爹合伙,我爹不干。他就——"
她没说下去。
咳嗽又来了。这次没压住,帕子捂在嘴上,咳了半分钟,肩膀一抽一抽的。拿开帕子的时候,上面红了一大片。
沈砚安看着那片血。
"你病了。"
"肺痨。"柳寒霜把帕子塞回枕头底下,"两年了。治不好。我知道。"
"那你做这些——"
"我活不了多久了。"柳寒霜看着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我杀人、做药、替冯继德管账,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把那些买'药'的人一个个拉出来。孙继祖、山田、刘景明、李长青——他们买了人,吃了人,活得比谁都滋润。我让他们也尝尝被当成货物的滋味。"
"你恨他们。"
"我恨所有活着的人。"柳寒霜的声音忽然轻了,"我爹娘死的时候,街上那么多人看着,没人救。小豆子死的时候,后台那么多人,没人管。小雪死的时候——"
她闭了眼。
"小雪是我带进广和楼的。我那时候刚来北平,没地方去,带着她。她叫我一声'霜姨'。她病了,我给她吃药。可那药不是治病的药——是试药的药。我拿她试药,试活体移植的排异反应。她死了,我给她画了妆,埋了。"
她睁开眼。
"沈少爷,我不是好人。我从来不是。"
沈砚安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住的钉子。
他想起小豆子。想起小雪。想起周顺。想起老张。想起赵九爷。想起冯继德。
每一个人都有苦衷。每一个人都不纯粹。每一个人都在吃人,也被人吃。
"柳寒霜。"
"嗯?"
"你画窦娥妆,写'下一个该你了'。你不是在警告我。你是在求我。"
柳寒霜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在求我杀你。"
"我活不了了。"她的声音终于哑了,"肺痨到了晚期,咳血,发热,夜里盗汗。我每天靠鸦片撑着。可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