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进城
牛车最终在皮货行门口停下来。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留着两撇老鼠须,一见呼家兄弟就满脸堆笑地迎出来,一边翻看皮子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这张好,毛密……这张也板正……你们这批货比去年那批还强!”
兄弟俩跟掌柜的谈价钱的时候,二丫就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看掌柜的打算盘报了数,又看呼金豹从算盘上拿掉两颗珠子推回去,最后两个人各退一步,成交。
卖了皮子,一行四人就又去杂货铺买盐和家什。
掌柜的称盐的时候,呼金豹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拿下两匹细棉布、一包缝衣针和一团棉线,又问掌柜的要了一包芝麻糖。
赵兰则在旁边翻看竹编的家什,挑了两个筲箕、一把新扫帚、一口砂锅。
呼金龙就拄着拐杖靠在柜台上,跟掌柜的扯闲篇,说他腿上的伤快好了,入秋就能上山,赵兰回头瞪了他一眼说周大夫说了入冬前都不能上山,呼金龙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从杂货铺出来,呼金豹把买好的东西堆在牛车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对二丫说:“先去医馆。大哥的药该换了,顺便让周大夫给你也瞧瞧,你上回摔那么重,得让大夫看看有没有落下病根。”
二丫点了点头,没多想。
医馆门面不大,门口悬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端正的四个大字。二丫认识两个,再猜一个,便只剩下一个还不认识。
不过这也不要紧,她认得那字的笔画,方正、舒展,跟她梦里练的那些字有相似的地方。
她就这么站在门口多看了那块匾几眼,这才跟着呼家人跨进门槛。
药柜占据了整整两面墙,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标签,空气里浮着一层苦丝丝的药香,闻着让人心安。
靠窗的桌案后面坐着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正低头写方子,听见脚步声便搁下笔站起来。
周砚书朝呼家兄弟拱了拱手,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他们身后的赵兰,然后落在二丫身上。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暂,不过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半秒,不过是拱手的手势在空中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他恢复常态,移开目光,引着呼金龙在诊椅上坐下。
他的动作依然从容,语调依然温和,问呼金龙的话也还是那几句,疼不疼、肿没肿消、晚上睡觉会不会抽筋。
可他的耳根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泛红,像是春日里被太阳晒暖了的瓷杯,从边缘往里,一点一点地洇开。
二丫没有注意到,她正站在药柜前面,仰头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抽屉,心里默默数着自己认识的字。半夏……当归……
她在梦里学过“当”和“归”,这两个字凑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好听。
周砚书给呼金龙换完药,洗了手,拿干净的布巾擦干手指,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到二丫身上。这一回他看得很坦荡,像是在看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位姑娘,也是来瞧病的?”
“我未过门的媳妇。”呼金豹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前阵子从山崖上摔下去过,躺了一个多月才养好。你给她瞧瞧,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病根。”
周砚书点了点头,便示意二丫在诊椅上坐下,也给给她搭了搭脉。
医馆里很安静。
窗外有鸟叫,有远处街市隐约的叫卖声,但都被那层药香和安静隔绝在了外面。
二丫看着周砚书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便再次意识到,这人跟她活在两个世界里。
周砚书搭脉搭了很久。
久到呼金豹在旁边换了个坐姿,久到赵兰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
周砚书这才睁开眼睛,把手指从二丫腕上移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开始写方子。
“脉象平稳,气血也足,恢复得很好。”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不过毕竟是从高处坠下,筋骨虽然长好了,底子还是伤过的,不可太过劳累。”
“多谢周大夫。”二丫说。
周砚书写完方子,将毛笔搁回笔架上,这才终于能光明正大看她一眼。这一眼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不是医者对病患的审视,不是陌生人的客套,而是一种认出了什么却不能说破的了然。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他问。
二丫还没来得及回答,呼金豹先开了口:“你见过的。上回在村口,你跟你伯父去给我大哥看伤,正好碰上她跟她姐。”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那天赵家那小子也在,还吵闹了一番。”
周砚书随着这番话,也识趣地立即作出一副想起来的样子。
村道上那个低着头不说话的姑娘,瘦瘦小小地站在姐姐身后。当时他还多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姑娘一张脸说不上多惊艳,却有一种极干净的气质。
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段萍水相逢。
可现在又看见她后,他才发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自打她进了他这医馆,他心就没静下来过。
他记得当时他还想过,改天去林家村给伯父送药材的时候,可以顺道去看看这位姑娘。可后来下雨了,后来他忙着医馆的事,后来他总觉得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于是他按部就班地在县城里坐诊、写方子、碾药材,不知道不过隔了大半个月。
现在就得知这姑娘已经退了亲,转而又跟呼金豹定了亲,已经是呼金豹口中的“准娘子”了。
“原来是那位姑娘。”周砚书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什么波动,嘴角甚至挂着一点礼貌的笑意,“恢复得很好,比上次见面时气色好多了。上回周某就觉得姑娘面相有福,果然,日后有金豹兄照顾,也算是终身有靠,可喜可贺。”
这几句恭贺得体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可二丫总觉得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略微往旁边偏了偏,没有直视她,也没有直视呼金豹,而是落在了桌上的笔架上。
……
从医馆出来,牛车已经等在街角。
赵兰扶着呼金龙上了车,呼金豹则把手伸给二丫,二丫上了车板,也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坐着,手臂挨着手臂,牛车慢悠悠地往前走了。
周砚书站在医馆门口,眼看着牛车拐过街角,蓝底白花的身影被夕阳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然后消失在灰扑扑的街墙后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搭过她手腕的三根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脉搏的触感,平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跳得很有章法。
他把手背到身后,转身回了医馆。
桌案上还摊着那张没人要的方子,墨迹半干。他坐下来,把方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