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浮春之乡
深夜的八原彻底沉入静谧,庭院里的风歇了,草丛里的虫鸣也趋于微弱,只剩下沉沉夜色包裹着八原的藤原家宅。
又一次归还了妖怪名字之后的夏目贵志,疲惫的躺在床上,呼吸渐渐绵长平缓,清醒的意识一点点下沉、陷落,坠入无边无际的梦境。
梦里,少女模样的玲子外婆立在林间空地,从远处缓缓走来,闷闷不乐,随着梦境沉浸,她身影越来越清晰。
忽然,她开心地扬了扬下巴,没有半分畏惧,发出愉悦的银铃般的笑声,“听说山里来了一个寻找彼岸故乡的妖怪。就是你吗?”
“你能看见我?”和玲子说话的妖怪显然是白天的金轮,它低声问。
“当然啊!”夏目玲子一脸理所当然,不明白金轮问什么说这么无聊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害怕?”金轮垂眸望着眼前毫无惧色的少女,沙哑的嗓音带着岁月侵蚀的气息,看着这个少女它想起了自己那可怜的妹妹,之前也是这么活泼。
“我很厉害,不怕你。”玲子外婆好奇的看着金轮。“就你一个?你从哪里来的,看着不像是附近的?”
“浮春之乡。”金轮回应道。
“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好玩吗?”玲子用手抵着下巴,作出思考的模样,猜测浮春之乡会是什么地方,“听名字就很不错呢。”
慢慢地,两个同样孤独、同样游离于世间规则之外的人,在无人知晓的深山里,慢慢卸下防备,渐渐熟稔。
如今遇上肆意坦荡的玲子,金轮积压心底百年的故事,忽然有了可以倾诉的出口。
他娓娓道来,向玲子说起浮春之乡的故事,说起浮春之乡的美景,那片终年盛放的桃花林,说起自己和妹妹被神乐吸引误入现世,还有那辗转漂泊,再也找不到回家的门。
一会儿,他又说起年少懵懂的过往,说起自己与妹妹相伴的温柔时光。
那时他们安居故土,岁岁安然,从未体会过人间疾苦,从未知晓漂泊为何物。
直到人间祭祀的乐声穿透两界屏障,翩跹灵动的神乐舞光影落入寂静的浮春之乡,鲜活热闹的人间光景,彻底吸引了年少好奇的兄妹二人。
一时贪玩,一念好奇,他们踏着神乐的流光乐声,踏出了故乡的大门,坠入滚滚现世凡尘。
可他们从未知晓,这一步踏出,便是永恒的别离。
金轮的语调逐渐由回忆的喜悦变得沉重而悲伤起来。
浮春之乡的大门自此彻底闭合,两界屏障彻底隔绝,再也寻不到一丝归途踪迹。
现世浑浊的气息日复一日侵蚀着他们源自彼岸的纯净灵体,无形的瘴气在周身滋生蔓延,不仅缓慢损耗着自身生机,还会无意识伤害周遭的生灵。
为了寻回家乡,兄妹二人相依为命,踏遍千山万水,熬过岁岁年年的孤苦岁月。
他们追过山川流云,等过四季轮转,寻过无数古寺旧祀,却始终叩不开故乡的那扇大门。
漫长的漂泊与浊气侵蚀,终究耗尽了妹妹力量和生机。
她没能熬过无尽的前路,半途病逝于陌生的山野路途,从此世间,只剩金轮一人,孤身漂泊。
夏目玲子静静听着,眼底闪过一丝同情与向往。
“那么,和我比试一场吧。”她提议,像当年和无数妖怪约定那样,比试简单,甚至带着孩童般的天真与稚气。
“若是你输了,便把名字交给我。若是我赢了,日后你寻到浮春之乡的入口,一定要来告诉我。我也想看一看那里的美景。”
一场孩子气的比试,山野为证,清风为凭,没有凶险缠斗,没有灵力交锋,只是一场温柔的约定。
最终,金轮落败。
他写下名字,交付给玲子。玲子将纸片收进簿子,却自始至终,再也没有呼唤过一次金轮的名字。
约定,终究没兑现。
而金轮,在往后漫长的数百年岁月里,依旧孤身漂泊,日复一日寻觅归途,在瘴气的侵蚀中慢慢衰败,在人间孤独沉沦。
梦境画面骤然流转,时光飞速更迭,褪去旧岁山林的青涩,跳转至白日里田沼家的旧寺废墟。
破败的神乐堂遗址之上,虚空缓缓震颤,流光层层叠叠绽放开来,耀眼温柔,不染一丝尘埃。
尘封数百年的浮春之门,在眼前缓缓绽开,漫天花海随流光翻涌而出,落英纷飞,春色无垠,铺满整片虚空,美得盛大又虚幻,是世间无从复刻的景色。
伤痕累累,满身绷带的金轮伫立大门之前,回头望向身侧的夏目贵志,眼底带着历经岁月沧桑的释然,发出了温柔诚挚的邀约。
“夏目,和我一起来浮春之乡吧。”
浮春之乡,这里没有离别,没有痛苦,没有孤独,没有求而不得的遗憾,只有永恒的春色与安宁,足以隔绝世间所有苦难与纠葛。
金轮终究是独自一人回到了他的故乡。
梦境中关于金轮和玲子的画面如同碎裂的琉璃玻璃,从边缘开始寸寸崩裂、剥落。
光影交错中,夏目贵志与藤原理穗各自伫立在梦境两端,遥遥相望。
周遭的氛围温柔又虚幻,错乱迷离,一时间让人分不清,此刻浮沉的究竟是夏目的梦境,还是理穗的梦境,亦或是属于两人共同交织的心念之梦。
理穗则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这种感知很微妙,意识是清醒的,却又被梦境的温柔裹住,无法轻易抽身。她在梦里同样看见了玲子外婆的故事。
“欧尼酱——”
她看见对面的夏目贵志,盈盈独立,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茫然与落寞,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孤寂感。于是,立刻开始向他招手。
美好的花海流光,缓缓融化、褪色。夏目贵志仍愣愣的站在原地,直到听到理穗的声音猛地回神,抬眸望去,目光瞬间牢牢锁定那道熟悉的少女身影。
此刻的他,心绪前所未有的汹涌起伏。
浮春之乡的故事、金轮百年孤独的模样、玲子未遂的向往,尽数在脑海中盘旋回荡,压在心口。
自己的内心开始深深的恐惧。
他害怕失去理穗。他的妹妹,他仅剩的亲人。
那些相互慰藉的瞬间,每一幕、每一刻,都是他贫瘠岁月里,最值得珍藏的羁绊。曾经拥有的和妹妹相处的时光,每一刻都是值得回味的温暖。
如果将这份温暖被剥夺,那往后所有岁月,都该是多么可怕的孤独。
只要一念及此,夏目贵志心口便会轻轻发紧。
他忍不住去设想那个可怖的假设:倘若有一天,理穗也不在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会变成第二个金轮吗?
抱着属于两人的细碎回忆,独自走在八原的山野之间,守着再也无法触碰的回忆,然后在漫长时光里缓慢衰败,日复一日望着再也抵达不了的归处。
仅仅是凭空想象,便足以让他心底发冷,浑身泛起细密的寒意。
也正因这份强烈的感同身受,经历浮春之乡这件事后,夏目看待理穗的目光,悄悄多了一层更深的珍视,更像是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惶恐与庆幸。
金轮永远失去了属于他的珍宝。
而他,重新找到了自己的珍宝,珍宝此刻就在自己知道的地方,远在千里,却又近在咫尺。
看那,她正温柔安静地回看他,哪怕在梦里,依然让人觉得真实得触手可及。
夏目眼底瞬间亮起暖意,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思念与欣喜,快步朝着理穗的方向奔跑而去,少年清亮的嗓音带着一丝难掩的雀跃,开心的一边喊一边向理穗跑去,“理穗——”。
“真好,你怎么在这里。”夏目站定,紧张的开口,“这是我的梦……居然能见到你。”
理穗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一脸笑意,目光落在他眼底。
“梦里面,想见的人就能遇见,不是吗?”她轻声说,“欧尼酱,你刚刚一直在想我。我好像感觉到了你的呼唤。”
夏目耳尖微微发烫,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往日温柔的少年,此刻像个藏了心事的孩子,腼腆又局促。
“我前阵子遇到了妖怪,一个叫金轮的妖怪来找我归还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