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知遇之恩
程熙看得出神,江颜的眼睛又大又圆,乌亮得很,他为之心折,连事都忘了说。
从前在芝兰轩的时候他就喜欢坐在书房,偶尔会放下手里书卷,故意漫不经心抬头环顾一圈,假装在想书里的句子,实则偷偷看几眼江颜。
那时她的眼睛清澈见底,像稚童的眼睛,眼珠子滴溜乱转,八成也在心里想事情(午饭吃什么,早饭吃什么,一会和江薏聊什么,茶凉了没可以喝了吗?),因此极少发现他在偷偷看她。
如今她已是他的妻了,他可以正大光明地盯着她一直看下去了。程熙觉得,有些东西似乎变了。
阿颜的眼底似乎多了些东西。
这回,她的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
很快程熙便明白,江颜是在关心他,她眼底多的东西是对他处境的担忧。
想明白这些,程熙会心一笑,心道: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着要下砒霜毒死我,其实吧,心里比谁都在意我!
比我自己都担心我的仕途!
然后,他就当胸挨了一拳。
“少爷,别笑了,赶紧说正事啊!到底要请谁帮你在陛下面前说话,想好人选了没?”江颜急得不行。
程熙捂着胸口痛呼一声,心中却更加确信,她就是担心极了自己,急不可耐了!
眼看马上又要挨一拳,程熙立刻求饶,“阿颜,我说,我说,我想请翰林院的侍读学士朱开彦为我说话。”
“他是谁?”江颜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
程熙耐心解释道:“还记得吗?咱们之前在杭州的时候,他是浙江学政,今年任期刚满,回京复命,没住在这附近,住在永和街。”
原来是他!江颜这才想起来,他的官声确实不错,最起码在浙江,说话是极有分量的,州府见了他都得礼敬三分。
做过浙江学政,要是能请动他替程熙说几句话,岂不比那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流言让人信服得多。
可是,从四品的侍读学士,在翰林院熬到了这个位置,最爱惜清誉了,没有绝对的利益根本就请不动。
也不知道这回得砸多少银子才能请得动他开金口,江颜无比担忧。
“人家好好的一个官,凭什么会帮你?”
程熙起身,握着江颜的走,带她去了书房,从柜子里锁着的第四层抽屉里开锁取出一封信来。
江颜趁机往抽屉里瞅了瞅,除了这封信外,其他的东西都是一些字画和名墨名砚。
“信封了口,别拆。”程熙将信递给了江颜。
江颜接过后瞧了眼,见信封上最醒目处写的是:太湖纪游诗两首。想来是文人之间互赠诗文的普通书信。
可是,具名之处的花押居然是一个单字“顾”。
这个顾,不会是顾亭璋的那个顾吧?江颜立刻抬头看了眼程熙,还不等她开口,程熙就轻轻点头。
是啊,除了两江总督顾家,程家还认识哪家姓顾的?
“少爷,你居然还有这一手?”江颜惊呼。
“临去京城前,程穆给我的。他说,若是遇到了难处,可在京城找顾党求援。”程熙说得很平静。
“朱开彦居然是顾党?在浙江的时候真没看出来啊!”
“我并不知道谁是顾党,是来了京城后一点点猜出来的,别人我不敢说,但这位前浙江学政朱开彦一定是顾党。”
程熙开始慢慢解释,高中回杭州后,他特意去拜访过朱开彦,那时他三年任期已满,四月下旬就要起程回京了。
在杭州,他的饯行应酬特别多,朱府日日高朋满座,两厅都挤满了人,想见他一面当真不容易。
那时人人皆以为他回京后要高升,从此青云直上仕途腾踔,都上赶着巴结他。
程熙也是这么以为的。
当然,事情发展几近于此。原在山西的按察使田鹤堂因弊案革职查办,山西按察使这个职位一下子就空缺了出来。
后来山西巡抚陆宗贤亲自举荐朱开彦到山西做按察使兼任学政。
陛下也有此意,召他进宫问询,哪知朱开彦竟极力自陈才疏学浅难堪大任,实在是挑不了山西按察使的重担。
一番辞谢,到手的锦绣前程自然不翼而飞。
说到这里,江颜忍不住打断他的话,问道:“他是失心疯了?太不识抬举了吧?按察使就只比巡抚低两级,这么好的差事他居然不想干!”
几乎是一步登天的大好机会,他就这么“谦逊”地让了?江颜实在是无法理解。
程熙道:“是啊,一开始我也想不通,所以在院里查了好多记档,后来才一点一点明白过来。”
“原来朱开彦在做浙江学政前,也做了三年的江苏学政。”
江颜恍然顿悟:“我说呢!连着做江浙的学政,真是有本事!许多翰林一辈子都求不来的机会,他居然能连番去做,难怪不把按察使的职位放在眼里。”
怕是许多翰林做梦都不敢这么梦吧!
程熙叹了口气,道:“也不是,在此之前,他也在翰林院熬了十七年的冷板凳。”
十七年,冷衙闲曹,默默无闻,卑躬屈膝,惹人冷眼。
“那怎么就突然就起来了?为了江苏学政这个职位,吴翰林借了那么多京官债,最后债多难偿被活活逼死,朱开彦又是如何得到这个位置的?”
程熙道:“十七年不得重用,有多难熬可想而知,那些年他时常饮酒作诗以抒苦怨。一些诗文不知怎么就传到了两江,顾亭璋读了他的诗,怜其才,悯其情,特意推举他做江苏学政。”
“真是好大一份知遇之恩!”江颜颇为感慨。
“是啊,朱开彦骨子里是个文人,感于知遇之恩,在江苏做学政竭心尽力,不避劳怨。其时江阴起匪祸,朱开彦向顾亭璋借了一支兵,冒着危险将江阴读书人带了出来,后又辗转跋涉,为他们寻了处好地方安心读书。”
“匪患连年,民不堪其苦,各州县学子接连闹了几番学/运风潮,他都平息得极好。而且,他不光是稳住那些读书人,更借此稳住他们的父母,家族,使顾亭璋没有后顾之忧。”
江颜突然问道:“可这跟他拒绝按察使的职位有什么干系?”
程熙反问她:“阿颜,你不知道陆宗贤与顾亭璋在朝堂上素来不和吗?”
原来如此,朱开彦算是顾亭璋一手提拔的人,他自然是不能受陆宗贤的推举去做山西按察使。
“可是,”江颜还是有些惋惜,“那毕竟是按察使啊!算下来,陆宗贤的举荐也是一份知遇之恩。”
程熙笑着说:“不一样的,顾亭璋的那份推举才是真的知遇之恩,至于陆宗贤,只能算是锦上添花。想用他,头十七年怎么不见他陆宗贤的影子?”
江颜想想,觉得也是,自古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倒是容易得多。
程熙突然言辞恳切:“阿颜,文人都是一根筋的,轴得很,你在他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拉他一把,他会一辈子认你的知遇之恩,一辈子听你的。”
江颜盯着程熙,总觉得他的样子怪怪的,语气怪怪的,连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你想说什么?”
程熙望着她的眼睛,道:“阿颜,我也是个文人,从前你待我极好,我一直都记得,我会一辈子把你放在心尖上。”
江颜神色一僵,有些猜不出他心里在打什么算盘,可心里又无比确信,他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子,肯定是有目的。
于是,她试探问了一嘴:“为什么说从前?少爷,我觉得我现在对你也挺好的。”
程熙像是在立誓,郑重道:“你待我好,我会待你更好,加倍地好,尽我所能地对你好。”
这一回,江颜彻底听懂了他的暗示。
她在心里将他的话极快地过了一遍,也译了一遍:你给我下砒霜,我死了就死了,你也什么都捞不到好。
相反,你要是待我好,我会待你更好,在我现在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你若是肯好好待我,等我以后飞黄腾达了你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什么更划算,你在心里好好掂量掂量吧!
虽然知道程熙永远不会这么说,可江颜觉得,意思大概就这个意思——待我好。
江颜笑了笑,将信还给他。
程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