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泡面人(4)
在落地之前,谢兰因双手环住了温衔珠的后背,把人搂进怀里,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温衔珠在谢兰因怀里脱离,又多滚了一圈才停下,被摔得七荤八素,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扶着额头甩了甩脑袋好让自己清醒一些。
在更远处的前方,接近球体的传染源阻力更小,得以多滚几圈,这才停下。
饶是有谢兰因做缓冲,温衔珠一具肉体凡胎从三楼的高度摔下来还是痛得不轻。
她憋着一口气,强忍肩背的钝痛从地上爬起来,一脚踩住传染源不老实的泡面须。
“想跑?”
不远处是一个停满了非机动车的车棚,看样子传染源是想跑到车棚的阴影里。
“你不能这么残忍!快把我带回去,我不能就这样出门的!”
她的头部以下已经完全看不出人体的模样了,彻底成了一只章鱼,爬行间还会在路面上留下湿痕。
温衔珠不为所动。看来她猜得没错,303室是受传染源支配的活体牢笼,一旦到了室外,她就没什么攻击手段了,连温衔珠的一只脚都摆脱不掉。
“你听到没有,让我回家!”传染源声音凄厉地哀求着。
“我送你回家那不是羊入虎口吗?”温衔珠说,“你听话老实待着。”
传染源情绪十分激动,嘴里来来回回念叨着要回家,也许是体力不支,泡面须在地上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温衔珠握住传染源的脖颈把她提了起来。
“谢兰因,这样算收容成功了吗?”
她转过头,却发现谢兰因还在地上趴着,姿势很奇怪,没骨头一般,听到温衔珠的呼唤也只是动了动脖子仰起头。
“你打开我的包,里面有专用的拘束袋,把传染源装进去。”
“好。”
温衔珠提着传染源走近,才看清谢兰因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两条手臂香消玉殒,从肩膀的关节处碎成了大块小块的碎片,是得用吸尘器才能收拾干净的程度。
“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你不要紧吧?”
这话好像有点多余,谢兰因手臂碎了,怎么看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没事,死不了,你先把传染源收容好。”
传染源不知何时没了动静,泡面须垂落在地上任由温衔珠抓着。
谢兰因背着一只斜挎包,里面东西不多,除了耳机、手机之外,就是一个白色的、被叠成方形的东西。温衔珠把它拿出来展开,看清了这是件极轻薄的类似于防护服的衣服,通体白色,只在眼睛处留了一个透明窗口,腿部、腰部、手臂处都有束缚带。
“这个就是拘束袋,别看它很轻薄,但韧性很好,一般传染源挣脱不了,把传染源塞进去再系好束缚带就可以了。”
拘束袋是按照人形设计的,但对于温衔珠手上的这个传染源来说,拘束袋上给四肢留出的余量显然是多余了。
她把拘束袋平铺在地上,将传染源的头部装进去。
好像有点不对劲。
“谢兰因你看,传染源是不是快不行了?”
传染源紧闭双眼任温衔珠摆布,原本张扬不安分的触须此刻全部无力地耷拉下来,甚至在一缕一缕地落在地上,像脱发。
她不知道传染源是这么脆弱的东西啊!
谢兰因挣扎着撑起一点身体,看见了奄奄一息的传染源,又看看一脸坦然的温衔珠。
“你对传染源做了什么,她怎么成这样了?”
“我什么也没做,只是踩了她一脚。”
“那她怎么看起来要死了?”
“不知道啊。”
温衔珠拍了拍传染源的脸颊,又晃了晃她的脑袋,“还醒着吗?”
传染源被她晃得不安生,蹙着眉睁开了眼。在看清眼前的世界之前,两行清泪先涌出来,顺着眼角流过太阳穴,最后没入黑色的发间。
她张嘴说了什么,温衔珠没听清,俯身凑在传染源耳边,听到她在说:
“我的猫怎么样了?”
温衔珠直起身子看着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复。
“我半个月没喂它们了,有吃的吗,还活着吗?”
“它们……都还活着。”
传染源似乎放心下来,看着她面前正上方久违的天空。
“那就好,我死了没什么可惜的,可小猫们想要活下去,它们的命比我的珍贵多了。”
谢兰因插话道:“别这么说。”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是什么德行。”传染源的泡面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我是个毫无追求却腆着脸霸占了低保救助的社会渣滓,我有手有脚有学历,也年纪轻轻,却不能靠自己养活自己,是一块废料,我有罪。”
“我知道我把自己关起来只是为了逃避,但我逃避的东西会如影随形跟到我的被窝里,让我睡觉也睡不安心。”
“其实说白了,我养猫就是想让活物陪着我罢了,给它们喂猫粮,买猫爬架只是出于愧疚,而不是爱意。”
温衔珠沉默下来,她不知道现在该说些什么才算合适,只好给传染源留出倾诉的空间。
“我说了好多话,其实这十年里我还有挺多想说的,但这好像是我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有些说不完了。”
对于传染源这样的人,社会对他们有一个称呼,叫“透明人”,指那些无工作、不社交,在真实世界和网络世界都无限接近于不存在的人。低保名额如此拥挤,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透明人太多。
“不要这么悲观。”温衔珠说,“就当为了你的猫着想,活着跟我们回诊所,诊所可以考虑替你养猫,提供猫粮。变成泡面人换个环境生活,也没什么的。”
温衔珠挪开一点身子,挪到传染源看不见的地方,用口型问谢兰因:“可以吗,猫粮?”
谢兰因摇摇头,也用口型回复:“不太行。”
“你看,他也同意了。”温衔珠说。
“?”
“谢谢你,可我不太想活了。对我来说,脱离原有环境去认识新的人,适应新环境这种事太可怕了,你就当我是废物吧。”
传染源此时反倒平静下来,她从来没有跟人承认过这些事情,可现在她的身体变成了不可名状的样子,真心话反而能毫无阻碍地说出来。
“记得帮我喂一下猫。”
她脸颊上的肉在消逝干瘪,原本凸出的眼球也深深凹陷下去,形成了深邃的眼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