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好像只要人对了,一切都水到渠成。
蓝今暗暗舒了口气,这样就很好,太妃定下这个人,也算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其实她想一直留在太妃跟前伺候,哪怕耽误到三十四十也不要紧,至多从余姑娘变成余嬷嬷,怎么活不是老呢。无奈情势不由人,总不能一直自恃有功,再去同后来的当家人讨恩典,所以还是得赶在招人讨厌前,预备好去路。她也仔细瞧过了眼前人,本以为长得凶神恶煞,但见了本人,虽然眉眼凌厉些,五官并不难看,甚至还能挖掘出一点俊俏的感觉。
只是常年办差,风里来雨里去,皮肤黝黑,不像养尊处优的世子那样白净。不过这副长相,还是肤色深些更有气概,一看就是个可以依靠的实在人。
那厢老太妃见他们看对了眼,有种说不出来的惆怅。
蓝今是她身边最得力的人,将来操持家务必定在行。她早就想好了,要把人留给世子,结果这丫头不上进,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和谁说理去!
太妃纵然不舒心,到底也没有办法。这冯愈好歹和世子喝过同一口奶,且又是王府长大,蓝今便宜了他,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回去禀报你爹娘,预备聘礼,择个吉日就下定吧。”太妃吩咐冯愈,复又告诫,“虽说准了你们的婚事,但在府里不准私相授受,不准背着人悄悄往来,乱了家里规矩,可是要挨板子的。”
两个人俯身拜下去,齐齐说“是”。
好不容易养大的一株海棠,就这么连盆带花被搬走了,太妃终归不受用,胡乱摆了摆手,“蓝今,送冯校尉出去吧。”
蓝今领了命,向冯愈比手。冯愈行礼退到槛外,她便沉默着,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内宅里长大的姑娘,十二岁之后就鲜少接触外男了,更别说彼此相距只有两三尺远。冯愈身量很高,她只到他肩头,这种习武之人天生给人压迫感,走在他的影子里,像罩进了五指山似的。
两下里都不说话,气氛很尴尬。冯愈这刻只恨自己后脑勺上没长眼睛,看不见她。几次想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就这么犹豫着,惊觉居然走到院门前了。
蓝今站定,向他福了福身,意思是就送到这里了。
他终于一鼓作气回身问她:“太妃保的媒,让姑娘受委屈了吗?”
他低头看她,嗓音沉沉,忽如其来的一句话,把她吓了一跳。
蓝今怔忡片刻,很快摇头,“只怕拖累校尉。”
冯愈知道她的来历,自己不过是个王府护卫,娶妻娶贤足矣,并不指望靠女人平步青云。便道:“余总旗忠肝义胆,整个护卫营都敬重他。蒙太妃抬爱,只要姑娘愿意跟我,我回去禀报过父母,明天就来向姑娘提亲。”
明天就来?这办事的能力,着实令人惊叹。
“明天是不是太急了些?”她客气且体谅,“只怕忙坏了家里人。”
“不急……不忙。我这年纪,父母早就有预备,东西都是现成的,不费什么手脚。”他匆忙道,又怕自己急不可待的样子吓着她,语调只得放缓了些,“或是姑娘要准备,那过两天也行,到时候我再托人传话进来。”
蓝今想了想,定下来也好,如今宜早不宜迟,“那就照着您的意思办吧,我也没什么要准备的。”
冯愈说好,那张冷峻的脸上,鲜少浮出一点笑意,朝她拱了拱手,快步往前院去了。
回到护卫营,太妃召见的事早就传开了。内院的嬷嬷亲自来找人,绝对不寻常。
大家纷纷围上来打探:“冯头,到底是什么事?怎么只传你一个?”
冯愈搪塞着:“没什么……”
越是轻描淡写,越是欲盖弥彰。众人不让他脱身,笑闹道:“咱们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你要是遇见了喜事,可不能瞒着我们。”
冯愈被缠得没退路,一帮愣头青,勾肩锁脖没轻没重。加之从天而降的好消息来不及消化,心里装不下就上脸,终于老实交代了,“太妃给我保了个媒,把跟前的姑娘许给我了。”
大家欢呼起来,激动得比自己娶亲还要高兴。
笑声顺着风,飘到十丈开外的校场上,练箭的人搭弓、拉弦,箭矢激射,“咄”地一声正中靶心,翎羽因巨大的撞击,颤出一串余波。
冯愈终于摆脱了那帮人,急急朝箭场赶来,世子那身银白的襕袍镶着赤红镶滚,在萧条的秋日分外扎眼。
他从箭筒里又取一支,搭在弦上,随口询问:“太妃传你,有什么要事?”
一路心花怒放的冯愈,这时忽地冷静下来,方才想起余姑娘婉拒过世子。眼下太妃又把人指给他,这事说出来,怕是要犯忌讳。
思及此,踟蹰了片刻,这短暂的一停顿,引来了世子的凝视,“怎么?”
他们是奶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名头上是主仆,情分却非比寻常。冯愈为世子效忠,从来没有任何事瞒骗主子,这回的犹豫是破天荒头一遭,世子拉弓的指弯,在疑惑中慢慢松懈了力量。
冯愈想,早晚是要知道的,自己禀报,比旁人传话强。遂横了心,拱手道:“太妃传我去,是为给我说媒。”
世子“哦”了声,那上扬的音调显得饶有兴致,“你确实该成家了……说了哪家的姑娘?”
冯愈的眼睫又垂下去几分,“是……太妃收养在跟前的余姑娘。”
世子微一顿,没再说话。
冯愈提心吊胆,抬眼道:“主子若觉得不妥,我这就回去辞让了。”
世子却又浮起了笑,语气和表情一样温和,“没什么不妥,那姑娘配你,是一桩好姻缘。男人在外面闯荡,回去总得有个照应,你的婚事也常在我心上,还是太妃周到,三言两语就替我办了。”
冯愈不敢疏忽,这层纸不捅破,心里始终有疙瘩。他们之间向来是有话直说,自己能把心剖给世子看,“太妃曾想让余姑娘侍奉您,我这一打岔……”
世子的笑愈发深了,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那唇角的弧度莫名带着一点玩味或者说讥嘲,“太妃总想把最好的留给我,这也说明余姑娘是良配,将来必能成为你的贤内助。至于让她侍奉我,本就是太妃的主意,事先没有知会过我,事后更没有告诉我。所以这事就算过去了,不要再提起,若是因此耿耿于怀,往后见了面,彼此都难堪。”
冯愈暗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多虑了,笑道:“我刚才还发愁,生怕应下了,惹得您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世子说,“见你有个知冷热的人贴身照顾,我也放心了。”
这不过是漫长人生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世子敛起笑意,重新挽弓,双眼紧盯箭簇。那面苎麻编织的箭靶立在那里,变成他眼中唯一能看见的东西。
狠狠拉满弓,再用点力,箭簇就要脱离弓臂了。
骤然放手,箭矢破空而去,靶旁的护卫上前查看,立刻举起了小旗——
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结果,白色是脱靶,黑色是穿透。这一发射得深,箭靶背面隐隐透出尖芒来。
世子把弓扔给冯愈,转身坐进了场边的圈椅里。
日头挂在天上,却失了温度,这地方没有遮蔽,风吹来隐约带着凉意,冬天快来了。
侍从呈上茶,他抿了一口,茶盏仍旧托在手里,“日子定了吗?什么时候过礼?”
冯愈说明天,“太妃的好意不敢怠慢,速战速决,免得耽误。”
世子偏头打量了他一眼,调侃道:“你是真想成家了,这么急,怕人跑了?”
冯愈脸上一红,“倒不是怕人跑了,只是觉得娶谁都是娶。既然人选定下了,下过聘,就只等成婚了。”
世子调开视线望向远处,校场边沿荒烟蔓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