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第 39 章
曲水边有一角凉亭,凉亭远离席面,时不时有晚风伴着丝竹声吹来,幽静又凉爽。
裴昭川不耐酒力,坐在凉亭里醒酒。
他出身武将世家,父亲是一品忠国公,自己又一战成名,官至三品。
因为功名利禄都来得太容易,所以他对这些不甚痴迷。从心底里不屑于这种觥筹交错,话不由心的场合。
他抬头望对面看去,坐在亭边可将河对面看得更清晰些。而亭里烛火微弱,对岸的人则看不清这里。
“裴将军,好兴致。”
亭边茂竹簇簇,有细碎的月光洒在地上,崔文钧踩着月光拾级而上。
裴昭川抬眼看到他,笑道,“想不到崔大人今夜也能得此清闲。”
往常这个时候,崔文钧都在替邬衡挡酒。裴昭川对于崔文钧的态度,不同于一部分朝臣的畏惧,敬而远之;也不同于言官对他的鄙夷,痛斥。
他对于这个节节高升的年轻人持中立态度,不卑不亢。他听过关于这个当朝新贵的只言片语,但是他始终坚信了解一个人要亲自与他相处才能下定论。公正无私是他一贯的行事态度。
更何况,此人还在北朔帮了他一个大忙。若不是他,宋毓慈很难在北朔全身而退。
崔文钧知他意所指,他撩衣坐在裴昭川旁侧,笑道:“陆侍郎今日接了我的班,新旧交替,就如同这季节一样。”
“季节有交替,而崔大人你是常青树。”裴昭川斜倚着栏杆说道。
他晚崔文钧几年入朝为官,眼见着崔文钧从大理寺六品的司直再到四品大理寺少卿,再到如今的大理寺正卿。一路高升,稳扎稳打。
崔文钧开口道:“这凉亭是个好地方,烛火微弱,看对岸看得更清晰些,而对岸却看不清这里。”
崔文钧三两语就戳破了他坐在这里的小心思。
裴昭川没有说话。
“不过,纵使看得再清晰,对岸也有灯火微弱,丛林隐蔽的场景。如果喜欢,不妨自己过去直接告诉她,你在这里看多久,她都不会知道。”崔文钧转过头来看着裴昭川。
说到这事,裴昭川笑道,“还未多谢崔大人的恩情。所以,你今日是来打趣我。”
崔文钧微微一笑,“宋毓慈这个人,还不错。我看裴将军你有意于她,却还未下定决心,想必是因为担心门第与人言,这方面我也不好过多说什么。只一点,我劝你,如果有意最好早些下手。”
崔文钧抬眼望去,河那边似乎热闹许多,时不时有管弦之声伴随着女子的笑声而来,夜色昏暗也掩盖不住的繁花似锦。而河这边,他的脚下,一支粉色野牡丹映着月色孤零零地绽放。
“毕竟,花不会只为一个人而开。”
裴昭川面色一滞,“听起来,崔大人很钟意这朵花?”
“花朵娇贵脆弱,与我并不相称。”
裴昭川放下心来,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感谢崔大人的提醒。圣上有命,过了这个中秋我又去西北赴任了,这一去又是一年半载不得回。不过,裴某心中有数,不会再让自己的事耽搁太久。”
……
月上柳梢头,宫里的宴席也要散了。
宋毓慈如坐针毡的时刻终于结束了。幸而她坐在最末席,无人注意到她,所以后面也算平安顺利。
人群簇拥着成英郡主,缓缓走出花园,但是成英郡主似乎厌倦了人群一样,蹙眉回首说道:“大家都散了吧,吵得我有些头疼。”
众人见郡主面露厌倦之色,连忙行礼告退。
而曲水另一头的男席那边也刚好走出了几个年轻人。
成英郡主看着崔文钧走近,微笑地站定在那里,等着他来行礼。她今日穿的红色销金襦裙,裙摆就有半米长,站在那里,娇艳动人。
崔文钧弯腰行礼,嘴角带着淡淡笑意,“臣参见郡主殿下,敬祝郡主中秋福寿全。”
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色长袍,月光下也可见得料子极好,如这月色一般似水柔顺。
成英郡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里满是期盼,“崔大人,多日未见,最近可还安好?”
崔文钧微微一笑:“不太安好。”
郡主狐疑,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公务繁重,劳累太甚,精疲力竭。”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所以——”他的尾音拉得很长。
“臣身体不适,得先告退了。”
……
说着他瞥了一眼四散在成英郡主身边的女眷们,略一抱拳,
“告退。”
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想不到中秋节还有这种好戏看,只可惜成英郡主脾气大得很,众女眷不敢多逗留,都急匆匆出宫去了。
宋毓慈混在女眷中,和众人一同离去。
上了马车,宋毓慈心疼地摸着桃子的脸蛋,问道:“还疼吗?”
桃子摇摇头道:“放心吧,姑娘。一点都不疼。我皮糙肉厚,这点不算事。”说着她朝宋毓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宋毓慈知道桃子一向乐观心大,可是受了这样的屈辱,她肯定也是在强颜欢笑,逗自己开心。
底下人受辱,是主子无能。
她郑重地对桃子说道,“我一定好好补偿你。今天是我无能,对不起。”
桃子摇头道,“姑娘你可千万不要这么想,她是郡主,是武王的女儿。雷霆雨露都是恩,别说赏我两巴掌了,就算把我打死了,这天底下,谁又能奈她何呢?这天下都是人家的天下。再说我本就不觉得委屈。这两巴掌算什么,又不疼!”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眉头一皱,“就是可怜那一百两金子了!那可是一百两金子啊!”
片刻,她又开口道,“我出了宫门后,裴将军的人拦住了我,要给我一百两金子的银票,我没要。姑娘,我做得对吗?”
宋毓慈摸着她的头,温柔地说道:“当然对了。裴将军是个好人,咱们不应该占人家的便宜。”
想起那一百两金子,她也心痛得不行。可是,不看到她吃亏,成英那帮人又怎么会善罢甘休呢?
她们厌她,羞辱她,自己不吃点亏,怎么能让她们消停呢?
——
中秋当夜,大宴女子有走月的习俗,未婚女子身着盛装夜游街市,乞求邂逅良缘。是以中秋当晚的街市,灯火辉煌,游人如织。
斑斓的灯火透过车帘映进来,街上的笑闹声也传入车厢里,冲淡了二人间压抑的气氛。
宋毓慈掀起帘来,看着外面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