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暗箭传书
待嫁女子总多思。饶是临山寺姻缘树上那红带挂得极高、极稳,徐宝珠还是免不得心生忐忑,虽这忐忑还伴了向往。向往心意相通,白首不弃。然,忐忑也好,向往也罢,终是被那夜里的暗箭传书击了个粉碎。
待徐宝珠抹去眼角泪水,拿着书信去寻徐知州时,徐知州正于那一地狼藉之中,奋笔疾书,便是徐宝珠的轻唤都未能入耳。待收笔,吹干墨迹,这才看到自家闺女已将地上狼藉收拾的差不多。再观自家闺女手上,拿着的刚好便是他方才一气之下扫到地上的那封暗箭传书。
徐知州张了张口,不觉喉间堵得难受。徐宝珠却已抬起头来,弯了弯眉眼。手中书信错开,哪里是一份,分明便是一模一样的两份。
而就在宋临让手下暗卫暗戳戳地往人家父女二人房中以箭传书时,重重守卫下的巡海使正使房中也被人冷不丁地射入了一封密信。只不过,待江澈与高念得知此事,已是第三日清晨。
宋临急急而来,又是一脸郑重,让床上单腿盘坐的高念与近些时日以看高念喝药为乐江澈禁不住正了身形。
“三日前子时过半,驿馆内该当由我入住的巡海正使房中有暗箭射来此信。”
宋琅说着,取出一纸书信。那书信软塌塌的,说是一纸,展开之后真就只是一纸。
“写的什么?”
高念问向宋琅,却与江澈都未伸手去接。
宋琅无奈,认命地读起密信:“现建州知州、原泉州通判汪勉,现杭州通判、原泉州判官李成仁于泉州在任之时,借职务之便,大肆虚开市舶务公凭引目。安平四年,泉州市舶务岁入八万缗。然虚开所减亦有八万。八万之中,半数入钱铺暗中流转,乃成贿赂。
此事为前泉州知州周清渊所察,遂暗中取证,上书弹劾。不想,上书当日,便有恶徒夜袭周府,杀一府上下二十余口,并纵火焚院,造走水假象。
此事后,周知州所上弹劾状石沉大海。汪、李二人却各得升迁。再观泉州市舶务,官员有变,贪墨无减。更豢养海匪,任其劫掠商船,登岸洗劫。南至广州、北至密州,皆受其害。
闻国之市舶岁收八十万缗。然泉州市舶贪墨、暗掠之钱物不下此数。泉州之外,广州、密州不知,明州亦渐有虚开公凭,又借钱铺暗中贪墨之举。
太祖曾言,愿与士大夫贡天下,敢问巡海使,国库亦共否?”
“岂有此理,这般重要之事小表兄为何不早与我说?”
高念重重一拍身下床榻。
“你脚伤未愈,哪儿也去不得。让你翻阅文书,你又不愿。早与你说可有用?且我也想先查查真假。”
宋琅道。
“那小表兄这几日可有查出些什么?”
这次出声的是江澈。
“贪墨敛财、豢养海匪之事尚未不知真假。但周知州一家因走府上走水无一幸免倒是对得上。
另外,这密信所言之事牵连甚广,又做得隐秘。毫无头绪之下,查起来定然不易。我便想着若能寻到那日射出暗箭之人,就算拿不到证据,也能得些线索。也幸好,那日夜里暗九有所察觉。虽未能追上那人,但身形与武功路数却也并非全然不知。
依着暗九所言,身形应是女子,武功套路似是杀手。城中这几日戒严,明面上是为保护巡海使安危,以防有歹人混入城中。实则是防着那人混出城去。
有意思的是,前日午后,闹市中有一处泥瓦匠所搭木架倒塌。那木架甚高,其上的泥瓦匠若是摔落,至少也要断胳膊断腿。便在这危急之时,有女子手疾眼快救下了那泥瓦匠,却因此露了身形。还好巧不巧地被我放出去的护卫看了个正着。”
宋琅应声答道。
“那可真是挺巧的。”
高念眉心轻蹙。
宋琅一点头:“是挺巧的。”
“那这女子可是那夜之人?”
高念问。
宋琅这次却是摇了摇头:“并非。不过应是一起的。可惜这女子嘴硬,什么也问不出来。”
“你,莫不是让人动了刑?”
高念假意嫌弃地向后躲了躲。
“总归也是救了那泥瓦匠。且不论是否是杀手,若密信所言属实,这人许还有功。动刑倒不至于,但饿上一饿,渴上一渴,再吓唬吓唬,总还是要的。这女子也是个怪人,没动刑便哭的天昏地暗,可就是半分不招。”
宋琅看向高念,还了刚刚的嫌弃,又多送一份无奈。
“那灵韵接下来作何打算?”
江澈将方才自宋琅手中抽出的密信递还。
“那日见赵娘子侍女翠柳一脚便能将子方踢飞,想来是个练家子。故而,我想让小表弟与赵娘子借用一下翠绿,扮作那人同伙,假意将这女子救出去。算是碰一碰运气。”
宋琅道。
“什么叫一脚便能将我踢飞?我那是一时不察,一时不察好不好。”
江澈尚未应声,高念已先炸了毛。
“小表弟觉得此事可能行?”
宋琅复又开口,却是未去理会高念。
“倒是个办法。不过,却是来不及了。徐娘子非要亲自回京将定婚信物送还,以免中途生出意外,让杨家得了耍赖的机会。阿锦不放心,便让翠柳并两个护院一同跟了去。顺便……”
“宝儿娘子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不等江澈将话说完,高念便一把扯住了江澈。
江澈眨了眨眸子:“怎么,她昨日来探望你时没与你说?今晨出发,现下估摸都已出了城。”
“可是要走水路?”
高念愈发着急。
江澈一点头:“水路!”
话音未落,高念已跳下床,单脚蹦跶着向外奔去。不过,虽是单脚,却用上轻身功夫。饶是宋琅双腿安好,都未能追上。只眼睁睁地看着人就那么未走正门,翻出了院墙。
好在看那方向不是正门,而是马厩。宋琅这才稍稍安下心来,回头看向江澈:“你就不拦一拦?他那脚尚且未愈,若是再度伤了可如何是好?”
江澈唇角一扬:“反正拦也拦不住。便让他去吧,大不了回来我再给他治。对了灵韵,方才你说那位周知州因府中走水,家人无一幸免。那他家中都有何人?”
出平江城,向西北而行,可到阊门码头。天色尚早,路上行人不多。便就显得数名护卫、家丁骑马相护的四辆马车甚是显眼。
除却为首的一辆坐了两位年纪稍长的婆子,末尾的一辆装了各类的行李。第三辆中,正有徐宝璋捧着本书看得认真。
前日,徐知州收到暗箭传信后,当即便写了书信,准备让人尽快送去汴都。若查明事情属实,便让父母做主退了这婚事。
非是他容不下女婿有妾室,可哪有尚未大婚,便就与表妹苟且,有了孩子的。这般品性之人,让他如何放心将自家闺女嫁与他。天下好儿郎多得是,怎会差他这一个。
但即便此事为真,他也想着缓上一缓再告知自己闺女。怎奈那送信也不知安了什么心,竟是还送了她闺女一封。而他闺女认死理,非要亲回汴都退婚。
想着自家儿子过两月总也要回原籍备考,便让儿子提前辞了老师,陪闺女同行。如此他多少也能放心些。
而于第二辆马车中,已平复下心情的徐宝珠正听兰香给翠柳讲京中各色点心吃食。
“宝儿娘子!”
忽有喊声自后方传来。
“我怎听着像江小夫子那不靠谱的表兄?”
翠柳掀了车厢侧帘,探头向后看去。
一路追来的高念远远瞧见几个眼熟的护卫,心下禁不住一喜。正猜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