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七月半
一个近乎荒谬的想法在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
不对不对不对！
这绝对不可能是刚刚那个——！
宋知眠猛地抬起脸，面上浮现的神情是罕见的错愕。
外面乌云蔽天，高悬的明月只露出浅浅一角。
星点月光飘洒进祠堂内，落在身下人的那一张近乎冷淡的脸孔上。
目光从对方的眉骨处开始缓缓下移，到了垂落的眼睫，墨黑的双眸，然后是被竖起的衣领遮挡住的下半张脸。
不知道是被她压得疼了，还是脊背撞向地面时磕狠了，对方皱着眉，垂下眸子，没有直视她，脸颊有点泛红。
莫？
宋知眠整个大脑还是一片懵懵的，肾上激素飙升后泛起的潮红晕染在眼睑、两颊，气息微喘。
这不是......
不是那个、那个和她同一屋的怪人吗？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刚才那个鬼呢？跑哪儿去了？
噼里啪啦的念头如同一簇簇烟花，在脑海里争先恐后地炸开。
宋知眠呆呆地怔在原地，一时间没有意识到自己还跨坐在人身上，牢牢钳制着对方的双手。
“咳...”
一声轻微的干咳声自身下传来，听上去有点儿不自然，带了点提醒的意味。
接收到暗示的宋知眠一怔，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但显而易见的是——某人反应过来的点并不相同。
少女没有任何要起身的意思，反而微微俯身，凑的更近了一些，然后伸出手——
一把扯下了挡住人脸孔的衣领！
身下人瞳孔微张，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出，毫无防备。
轻易得逞的宋知眠唇角扬起，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在目光瞥见那一张脸的瞬间，到嘴边的话忽的卡了壳。
高挺的鼻梁，微薄的上唇，清冷的五官组合在一起，格外出挑，叫人一眼就忘不掉。
对方瞳仁颤动，薄唇微张，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宋知眠只觉得整个大脑在这一刹那响起一阵轰鸣声。
纷乱的思绪在看见这张脸后剧烈晃动着，交错在一起，缓缓与记忆中的一张脸重合。
确实，叫人忘不掉。
...她就算死也不会忘记这张脸——！
“怎么会是你？！”宋知眠几乎是脱口而出。
没等人回答，下一秒，一把寒光闪烁的小刀横空出鞘！倏地反手架在了身下人的脖颈处。
锋利的刀刃如同它的主人一般凛冽，死死抵在了脆弱跳动的颈动脉之上。
少女的眼神比这把刀还要狠厉，晃动的眸中盛了冰冷的月光。
这张脸...明显是树德中学里，一直纠缠着她不放的‘黑雾’。
与宋小乖不同的是，副本里的‘黑雾’对她有着明晃晃的恶意。
虽然她不清楚为什么对方没有在上个副本里对自己出手，但这不代表对方就此善罢甘休。
但出乎宋知眠意料的是...
对方竟然还跟着她进入了第二个副本？！
“一直跟着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厉声问道：“说！”
和在树德中学里不同的是，对方居然已经拥有了实体，并且成功混进了玩家的大部队之中。
明明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它还是一团无法完全凝实的雾气，介于半人半雾之间。
仅仅隔了几天时间...这个成长的速度简直堪称恐怖。
宋知眠微微眯起眼，毫不手软地将刀刃往上送了送，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往外冒出了几粒血珠。
身下人轻轻‘嘶’了一声，似乎能真切感受到颈间传来的疼痛。
“不说吗？”
少女伏着身子，鼻尖距离那人的脸颊只有几毫米的距离。
喷洒在颈侧的热气挠的他有些痒。
对方不太自在地往一旁别了别脸，但很快又被身上的少女钳住了下颚，硬生生掰了回来。
身下的人：“......”
宋知眠丝毫没有觉得哪里不妥，眸光凌厉。
在她的印象里，对方根本算不上是‘人’，更别说性别这一概念了。
再帅也不是。
“我知道这种级别的道具根本伤不了你。”
少女紧紧盯着对方的脸，缓缓开口道。
“但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宋知眠扯出一个微笑。
对方有了实体，实力大增，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不完全算是件坏事。
至少，能被她触碰到。
同样，也代表着能被伤害。
“你猜——如果我跟你在这里死耗到底，把商城里的道具全在你身上试个遍...”
宋知眠笑出了两排白糯的牙齿，眼神中透着丝丝危险的讯息，“你好不容易凝聚成的实体，会不会烟消云散呢，嗯？”
听到这话，对方的表情才有了一瞬松动的迹象。
“我数到三，再不开口的话，我们就从这把小刀开始吧。”
放出狠话的同时，手中的那把小刀又毫不留情地往里送了几分。
“三。”
滴落的血珠连成线，顺着雪亮的刀刃，淌过颈侧，掉进了背后那一地黑红的血泊之中。
“二。”
宋知眠面无表情，手上隐隐发力，似乎在等待时机，直接生生切断这一截修长的脖颈。
“......”
少女缓缓吐出一口气，唇角扬起，最后一个数字盘旋在张合的双唇之间，即将脱口而出——
“宋知眠。”
一道陌生而冷淡的声线突兀自身下响起，毫无征兆地唤出了她的名字。
“？”
宋知眠的动作一顿，倏地抬起眼。
那一双自始至终不见半点波澜的深黑眼瞳中，在此刻却掺杂了一点复杂的情绪。
只听那个声音紧接着问道：
“...你是要，杀我吗？”
“？”
宋知眠被这个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问题砸个正着，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啊？
这不是、废话吗？？
不然她刚刚那番威胁的话都是说给谁听的？空气吗？
但不知道为什么，宋知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或许是对方提问的语气太过于真诚，仿佛就像是...真的无法理解她现在的行为一样。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吗？”宋知眠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突的跳个不停。
对方似乎想摇头，可动作进行到一半，就被颈侧抵住的刀刃给限制住了。
他只好垂下眼睫，眉尖微蹙，目光落在了自己被捆了个扎实的手腕上。
“为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对方的嗓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柔软的发梢遮掩住了略显受伤的神情，整个人蔫哒哒的，没有反抗，像是一只在大雨里淋湿的小狗。
宋知眠：“呃？”
等一下，为什么他看起来更像是个受害者啊？
可是被跟踪、被纠缠，莫名其妙惹上一堆事的人不是她吗？！
“我不杀你，难道等着你来杀掉我吗？”
对方的示弱并没有引起她心底半点的涟漪，宋知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下人，冷冷地出声问道。
虽然不清楚对方是真傻还是装傻，但在大润发杀了十几年的鱼，她的心早已和杀鱼的刀一样冷了。
赫赫，诡计多端的男人。
“我为什么要杀你？”
似乎十分不能理解宋知眠的话，身下人蹙起眉，很快反问道。
。。大哥，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我啊！
“宋知眠。”
对方又唤了一遍她的名字，轻声说道。
“我不会杀你。”
“以前不会，以后更不会。”
洒落的月光掉进了那一双黑亮的眸子里，通透明亮，像是坠落人间的繁星，眸光坚定。
似乎是被对方亮晶晶的双眼摄住，宋知眠微微一怔。
几秒后，一声轻笑自唇齿间溢出，少女的双眸弯弯，盛满了笑意。
她缓缓收回了架在人脖颈处的刀刃，俯下身，与那具微微有些僵硬的身子贴的极近，凑在人耳畔，柔声细语地问道：
“你是故意的，对吧？”
闻言，对方愣了愣，脱口而出：“什么？”
话音刚落，只听倏地一声！
那把小刀直直插进了一旁的地面，几乎是堪堪擦着身下人的脸侧插下，距离他的脸颊只有几毫分的距离。
持刀人的力道大到惊人，硬生生在地上破开一道缺口。
少女咬牙切齿地揪起人衣领，一字一句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不要呼喊任何人的名字。”
领路NPC的警告还回荡在耳畔。
就连神经大条的花臂大哥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不能把真名告诉其他玩家。
谁也不能保证，被喊到的那个人不会出事。
所有玩家都默契地没有交换名字。
可这小子...不知道哪儿来的情报，一上来就喊她大名。
还他妈的喊了两遍！
她一天不死，他的身上就有蚂蚁在爬是吧？！
少女平时滴水不漏的神情头一回有了松动的痕迹，隐藏于眼底熊熊燃烧的怒火灼热滚烫。
每回遇到这玩意儿准没好事儿。
她合理怀疑，自己上辈子可能欠了对方五百万没还这样子的，不然这辈子何至沦落于此。
身下的人一脸茫然，张了张嘴，似乎想开口辩驳些什么。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旁摆满了灵牌的桌台忽然开始剧烈地晃动！
异变的动静很大，立刻夺去了在场两人的注意。
刺目的鲜血从每一块摇晃的木牌之中渗出，细密的血珠犹如锋利的刻字刀，凝聚成了几个模糊的字体，形成了极为渗人的一幅画面。
最上方的灵牌在这一阵震荡中，摇摇欲坠——
“砰！”
一块灵牌从上方滚落，撞倒了正下方的另一块牌位。
随后，像是倾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排接着一排的木牌形成一片乌压压的颜色，直直冲两人所在的位置砸下！
宋知眠的瞳孔微微颤动，手里还揪着人的前襟。
在灵牌淹没这一块区域的前一秒，宋知眠一把扯过身下人，另一只手牢牢抓住对方的外套，猛地朝一旁的空地滚去。
“轰——”
整个桌台上的灵牌尽数倾倒而下，密密麻麻的牌位重重砸在了地上，很快在祠堂前砌起了一小堆。
一阵天旋地转，滚落在一旁的两人的身位在瞬间颠倒了过来，宋知眠闭紧了眼睛，提前做好了脊背重重砸在地上的准备——
出乎意料的是，想象中的疼痛感并没有袭来。
身后传来柔软的、近乎云朵般的触感，飘飘忽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托了起来，沉溺于一团软绵绵的棉花糖里。
嗯？
宋知眠疑惑地睁开双眼——撞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脸，距离近到能数清楚那人颤动的睫毛。
对方似乎有些紧张，眼睫不停眨动，目光躲闪。
紊乱的呼吸在这一方小天地间回旋，彼此交缠。
压在身上的重量这才后知后觉地传来。
宋知眠试着推了推压在身上的人，但很快，她停下了这一动作。
并不是因为力大如牛的志明大哥推不动，而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少女纤细洁白的手腕上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的雾气，冰冷的触感停留在肌肤之上，将她的两只手牢牢捆绑在一起。
——就像刚才她对那个人做的一样。
这时，宋知眠也终于看清了垫在自己身下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一团蠕动的、凝实的黑雾。
而她整个人几乎要陷进这一朵黑云之中。
一股熟悉的感觉在体内胡乱窜动，引起一阵无法言喻的恶寒。
...这家伙！！！
就是说，真的很过分。
不过好在，对方并没有像在树德中学里那样，直接捂住她的嘴。
宋知眠深吸一口气，丰润饱满的唇瓣翕动着，正准备说点儿什么。
忽然，萦绕身侧的黑雾猛地一个腾起！
密密麻麻的雾气瞬间缠上了少女白皙光滑的脸颊，瞬间封住了那两瓣张合的、水润的唇，一团漆黑的雾气死死捂在了小嘴上。
宋知眠惊愕地瞪圆了双眸，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操，他怎么敢的啊...！
气到差点晕厥过去的少女艰难地呜咽了两声，奋力抬起腿就要往人身上踹——
“嘘。”
身上的人压低了嗓音，缠绕在他腕部的银丝不知何时被雾气绷开了，散落的银线掉在地上。
此时，对方正竖着一根指节，抵在唇边，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环过少女的腰肢，视线瞥向背后的祠堂大门。
“有人来了。”
此话一出，被压在身下的少女瞬间停止了一切动作，老老实实地呆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身体浸没在黑雾冰冷缠绵的怀抱之中。
果然，垂花门那边传来一声响动，接着便是大门被推开的动静。
“吱呀——”
老旧的院门敞开了一条缝。
宋知眠屏住了呼吸。
有人从...后宅里出来了？
她一怔，心里暗道不妙。
...糟糕！
她出来的时候，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并没有把锁给挂回去。
假设遇到了什么变故，推开一扇挂了锁的门，不仅太费气力，动静大，还容易被人发现。
如果出来的是巡夜小队，那么对方一定会立刻发现问题所在。
因为除了他们以外，夜晚基本上不会有玩家推开这扇门。
虽然说暗自行动并不是什么大事，但在这种人心惶惶的地方，很容易被其他人猜忌。
...甚至被有心人泼脏水。
宋知眠心下一沉。
这时，压在身上的人动了动，似乎洞穿了宋知眠此刻的想法。
他微微俯身，下颚抵在了少女圆润的肩头，没有发出声音，自喉间溢出的气音掠起一点热流，扫在颈侧。
“门我锁了。”
？！
宋知眠下意识往一旁躲了躲，面上的神情略带惊讶。
嗯？等等...
...这算不算变相的，擅自断了她的退路？
想到这里，眸中那点惊诧和庆幸很快一闪而过。
身下的少女愤愤地剜了他一眼，藏黑色的眼瞳里带了点‘少管闲事’的警告意味。
被剜上一眼的人一脸茫然：“？”
这个眼神，是什莫意思？
又哪里惹到她了吗？
果然，外面传来了锁头落地的清脆声响。
浓重的夜幕下，似乎有几个人影一前一后，陆续从门后走了出来。
明黄的灯透过薄薄的宣纸，驱散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在院子里散作一两个移动的光点。
一道尖锐的女声自不远处响起，音量不算大，但却模模糊糊的传入了宋知眠的耳朵里。
“就应该听我的，第一个去找那女的才对！”
女人的身形被暖黄的灯笼映亮，一头浓密的大波浪垂在挺拔的胸前，语气略带不满。
“嘁，这下让她躲过去了吧。”
“她躲不掉的。”
另一道嘶哑的男声紧跟着响起，语气听上去有些阴森森的。
“不急，迟早会轮到她。”
接下来的内容变得愈发模糊不清，两人似乎刻意压低了声音。
脚步声在院中响起，正在一点点朝这边接近。
宋知眠现在所处的位置并不在某个角落里，反而距离祠堂大门很近，就在倾倒的灵牌堆的旁边。
外面的人只要再稍微走近一些，就能清楚地看见这一副令人浮想联翩的，尤为糟糕的画面。
宋知眠显然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挣扎了两下，试图推开身上的人。
但身下的黑雾仿佛是一潭泥沼，越挣扎，陷得越深。
没过一会儿，她的身上便缠满了甩不掉也摸不到的雾气，紧紧束缚住了不安分乱动的四肢。
动弹不得。
“？”
宋知眠瞪着眼睛，恨不得起身一个回旋踢，把对方的脑壳给踹下来。
再不走就要被发现了！
对方却回了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