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伴生缘,终相会5
“……西月,姐姐和你说实话……”言安艰难地开口,“你现在躺在手术室里,正在被医护的叔叔阿姨们尽力抢救。”
“……什么?”李西月蒙了,“我不是还站在这里吗?”
言安什么也没说,静静望着眼前的孩子。
“我……怎么可能呢……”李西月亮亮的眼睛里逐渐溢出暗淡的绝望。
“……你其实知道的,对么?”言安强忍着心底的悲伤。
就那么几秒钟,李西月的小脸又花了。
她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身上的伤口怎么会一点都不痛?只是凭着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哄骗自己罢了。
“……我对不起……对不起医护的叔叔阿姨,”她哭得喘不上气,鼻涕眼泪滑过伤口流进嘴里,“他们会被我的脏病感染的……”
“不,不会的,你一点都不脏,”言安真诚地说,“即使他们对你一无所知,也会做好十足的防护措施,他们不会被感染的。
“所以,你要努力活下去,你要心怀希望,你要充满勇气,用生命力回报他们的努力。”
李西月咽下口中的泪水,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李森皓了?他还活着吗?”
“你可以见到他,你一定会见到他。”言安说,“或许是现在,或许是很久以后的未来,他一定会等你,一定也想再见你一次。”
李西月听懂了。
“我记住了……”
言安捧起西月小小的脸,笑容无比温柔。
“你是小月亮,最明朗最漂亮的小月亮,你一定可以坚强。”
抢救室内,医生们对着李西月不断下降的血氧逐渐失去希望。
年轻医生:“老师……怎么办啊?”
科室主任:“赶紧联系血库调血!已经死去一个孩子了,我们不能再放弃一个!”
“主任,主任!”另一名医生急匆匆地冲进手术室,凑到她身边,“血液化验出来了,这孩子HPV初筛阳性!”
“什么?!”手术室内一片低声惊叹。
在场的所有人第一时间思考自己有没有发生职业暴露。
年轻医生已经开始退缩了:“主任……那这……”
科室主任:“你的手套有没有破损?”
“没有……”
“那有什么好说的?出去补一个阻断剂就是了,她还活着啊!”
年轻医生睁大眼睛,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不知所措。
科室主任皱了皱眉:“你不行就下去,换副主任来!”
“可这孩子有HPV……”
“她是个人!”和蔼的科室主任头一次如此愤怒,“她有作为人的尊严和价值!不管她是谁,我们有职责保住她的命!”
年轻医生无以言表,他读了那么多年书,却从没在书本上学到过这一道理。
手术室内的所有人都被主任的话语点燃了志气。
而手术室外又传来了一个消息:李西月和李森皓的孤儿身份被警方确认了。
他们今天清晨刚离开福利院,所以十分钟前警方才接到福利院方的失踪报案。
消息一出,舆论被迅速炒热,社会为这两个可怜孩子的悲剧动容,捐款飞速累积,人们纷纷呼吁医院尽全力救治。
手术台旁无人想到,这两孩子已经如此多灾多难了,居然还是孤儿。
就在这时,李西月的血氧值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回升。
“我们再努力一次吧,”年轻医生振奋精神,“既然她也想活着,那我们一定要让她活下去!”
主任一边动刀一边说:“你现在是个基本合格的医生了。”
医护们重振旗鼓,继续协作动工。
小西月在言安的肩头哭了好久才缓缓平息。
这是言安第一次安慰那么年幼的灵魂,比她想象中简单太多,李西月比一般的孩子懂事多了。
她带着身边的小孩前往急诊抢救室附近寻找李森皓的灵魂,但一无所获。
言安考虑了很多,但世事无常,她无法保证意志力一定能战胜病如此严重的伤害。
“你还记得车祸后的场景吗?”言安问,“那辆车的车牌号?或者是开车的人长什么样?”
她知道让李西月回忆当时的场景极其残忍,但凶手至今仍未落网,即使是为了报仇,她也不能放过可能让其绳之以法的证据。
“我想想……”
令人意外的是,李西月没有因为害怕而回避,反而主动为言安提供线索。
言安这时才知道,李西月在遭遇车祸后还保留了一小段时间的意识。
无法想象,这得痛成什么样啊。
言安不敢相信,她此时竟在庆幸李西月的意识没有清醒太久。
“……我记得,走过来的是个长相很可怕的人……”随着回想,李西月的表情无法控制地变得痛苦。
言安让小西月靠着自己:“如果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千万不要勉强,你很棒了。”
听完言安的话后,李西月的眼神反而更坚定了。
“那是个没有头发的人……很胖,手臂上有一条很长很长的图案。”
言安思考了一下:“光头,是有纹身吗?一个很长的图案,龙的还是蛇的?是动物吗?”
“……对!就是动物!”
李西月一个激灵,想起了那双手把自己捞起来的画面,因为那时浑身上下非常疼,比打针还疼一千倍。
言安将这个信息牢牢记了下来。
“那是一辆什么样的车呢?”
“……唔……一辆……方方正正的车。”
言安在手机上找了一些常见车型的图片,从SUV到面包车,最后发现李西月对着一辆五菱宏光中型货车出神。
言安放大图片:“是这样的车吗?”
李西月颤抖着作出肯定的回答:“对!”
言安压着愤怒,将照片保存下来。
问完这个问题后,言安不愿再继续问了。
言安找到一位医院里的记者,说事故发生时自己的亲戚正巧在附近,把得知的信息以匿名的方式告诉给了她。
记者没有怀疑,当即编辑消息发给同事。
接下来,言安问了一个与车祸和疾病毫不相干的问题。
“西月,你的梦想是什么?”
李西月低下头,似乎这个问题比那些代表痛苦的问题更难回答。
“我想……有一个真正的家,”她说,“我想有真正的家人,想有姐姐哥哥,想有妈妈。”
言安仰头移开视线,这样才能勉强拦住眼眶里的泪水。
“如果李森皓算我的哥哥,那言安姐姐就是我的姐姐,”小西月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笑容,“我好幸运,我终于有姐姐了。”
言安无法抑制,深深地把小西月抱在胸前,不让她看见自己的泪水。
一墙之隔的手术室内,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告。
年轻医生望着平成一条直线的心电图,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对着两个孩子的尸体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
医生的腿软了下去,他不明白,自己明明见过那么多无力回天的局面,为何这次异常深刻。
主任举着双手,轻轻踢了踢他的腿。
“没必要自责,”她说,“直接放弃和拼尽全力也无法挽回完全不同,后者产生的后悔与愧疚会小很多,你的心远比技术值钱。”
门口“手术中”的电子显示牌熄灭了。
言安看着离开手术室的医护们满脸泪水却不敢擦的模样,也就猜到了最后的结局。
她带着小西月的灵魂离开医院。
在载序背上睡觉的李森皓突然一抖,把自己抖醒了。
“唔,我们到哪啦?”
“已经到省医院了。”他说。
此时时间下午三点半,他的瞬移因为带着李森皓没法用,四十多公里的路是他一步步走过来的。
伴随着灵魂焦糊涂气味,他能感觉到小孩的手越来越凉,背后的重量也越来越轻。
李森皓已经失去了一整条小腿。
“我下来走吧,这么久了肯定重死你了。”
“别,你轻得很。”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李森皓真没接触过死亡的概念吗?
不,不会,他最先接触的概念或许就是死亡。
他只是在装傻而已,为了不让自己担心。
载序望着医院的楼群,一时不知这么大的地方从何开始找起。
恰逢其时,言安牵着李西月的手,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嗯?”
“……诶?”
一时间,双双错愕。
两个孩子则是他们的鲜明对比,四只眼里不断迸发着重逢的喜悦。
“李森皓!”
“李西月!”
“我终于找到你了!”
李森皓让载序把他放下来,他单脚站着,急得感觉自己又能跑了。
载序让李森皓等一下,他像变魔术一样迅速拿来一架轮椅,让小孩坐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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