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冤枉啊,大人
“大人明鉴。家兄是不识字的庄稼汉,若真起贪念,拿走银子便是,何必偷一块于他毫无用处的端砚?唯有书院读书人,才知端砚价值,顺手牵羊。”
裴聿道:“你这说辞未免牵强,他虽不识字,若听闻端砚名贵,偷去当铺换取现银,有何不可?”
“若知道,他便不拿了,一个农汉,抱着一块上等云纹端砚去死当,掌柜的一盘问,他连这是什么石、出自哪家名坑都答不上来。掌柜若怕惹上富户失窃的官非,根本就不敢收。若是遇到心黑的掌柜,看出这是贼赃,定会借机压价,二十两的端砚,怕是连几百文都当不出来。家兄冒着吃牢饭的险,去偷一个难脱手,又换不来几个大钱的死物,这合理吗?”
裴聿敲击公案的手指微微一顿。
倒是合情合理。
动机虽存疑,但这并不能说明秦凡无罪。
他看向秦凡:“卷宗已查实,你确实独自在舍房待了半个时辰。书院门房可以作证,昨夜差役也从秦凡床底下,人赃并获。你可认?”
“我……我没偷东西!”秦凡带着哭腔向堂上磕头,“昨日和安堂弟接过衣服,说他舍房里放书的木架子散了榫头,书院的杂役顾不上修,让我去帮他搭把手……我带了劈柴的短斧,就在他屋里帮他修架子。那半个时辰,我一直在干活啊!”
裴聿声音依旧冷肃,“修架子,并不能洗清你的嫌疑。即便你大半个时辰都在干活,临走时顺手牵羊,也不过是须臾之事。更何况,赃物是从你床底下的包裹里搜出来的。这,你作何解释?”
秦凡急得淌泪,话都说不清了,趴在地上只知道一个劲地喊冤枉。
秦芜暗叹一口气,知道指望秦凡自个儿辩白是不可能了。
“大人,我还有话要说。”
裴聿微微蹙眉。这女子三番两次在堂上插言,颇不合规矩。但身为掌刑狱的朝廷命官,理当兼听则明,只要不是咆哮公堂的无理取闹,于情于理,他都该容她分辩一二。
他沉声道:“你说。”
“若家兄真是贼,好不容易偷了重宝,带回家的第一件事定是赶紧脱手或是藏匿于某处。谁会蠢到把赃物原封不动地放在脏衣服包袱里,大喇喇等着官差去搜?”
秦芜顿了顿,继续道:“民女今日告的正是堂兄秦和安。他将赃物带在身上,眼看要被搜出来,恰逢家兄来送衣服。便将赃物混在脏衣裳里塞进包袱。不仅借家兄的手避开了书院门房的搜查,事后为了撇清干系,干脆贼喊捉贼,拿亲堂哥当了替罪羊!”
“秦芜,你可知你所言,皆是无凭无据的揣测?你兄长人赃并获,是铁证。而你堂兄不仅是书院学子,还是这桩案子的首告。你仅凭一套说辞便想反咬一口,若查无实据,便是诬告反坐之罪。”
她伏下身去,磕了个头:“民女知道!但大人是明察秋毫的推官,断案只看证据,绝不会只听信首告的一面之词!民女斗胆,恳请大人再查。”
秦芜说完,并没起身,她心中忐忑不安,怕这位昔日仇人顺水推舟定下罪名,以报私怨。
可这位大人却始终不语。
她微微抬眸,试图从那张冷峭的面容上窥出些许端倪,却只撞进一双深沉如海的黑眸里。
裴聿看着她,心中却有如明镜。
青云书院的窃案是前日发生的,昨夜书院才来报官。底下差役连夜拿人,今晨便将这“人赃并获”的卷宗呈到了他这位新任少尹的案头。
府衙里的胥吏办这等寻常窃案,多是敷衍塞责。见着从嫌犯床底搜出的赃物,又有了首告的证词,便急着结案交差。可裴聿今晨翻看卷宗时,便觉出几分蹊跷。
一个目不识丁的农人,偷一块难以脱手的端砚作甚?真做了贼,又怎会将重宝堂而皇之地留在脏衣包袱里,连藏都不藏?
案情本就疑点颇多。只是他未曾料到,能在堂上抗住威压,将这些破绽一语道破的,竟会是秦芜。
那个从前在长街之上,纵马伤人、甚至用碎银砸他的侯府弃女。
可他断案,不挟私嫌,只求清白。
既然这女子所言,与他心中的疑虑不谋而合,且那“学子贼喊捉贼”的推断也合乎情理。
一个读书人若真去监守自盗,多半是外头有了见不得光的银钱亏空。
裴聿收敛神色,从签筒中抽出一支红头火签,掷于堂下。
“来人。持本官签票,去洪村拘传秦和安到案。”
“再拨两路差役。一路去青云书院,提审失窃事主,细细核对前日失窃的具体时辰与细节。另一路换上便衣,暗中查访外城各大赌坊与烟花之地,核查秦和安名下近日是否有亏空债务。查不清楚,谁都不许回来复命。”
“是!”几名佩刀衙役捡起火签,领命大步跨出府衙。
“退堂。”裴聿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案情尚存疑点,将嫌犯秦凡暂押羁候所,待各项查实、拘秦和安到案后,再行升堂对质。”
秦凡被带了下去,虽仍收监,但有了少尹的查证令,他眼底的死灰气已散了大半。
秦三郎瘫坐在地,浑身脱力。
秦芜将他扶起,遥遥看了一眼那道退入后堂的绯色身影,低声道:“爹,起来吧。大人签了票,秦和安跑不了了。”
......
秦芜料得不错。
半个时辰后,官差便敲开了洪村老秦家的大门。
大房一家原还在做着“大义灭亲、书香门第”的美梦,转眼便如遭雷击。
带头的官差可没空听秦老头倚老卖老的辩解,明晃晃的红头火签往八仙桌上一拍,铁尺一亮,直接反剪了秦和安的双臂。
在全村老少震惊的指指点点中,将那前一刻还自诩清高的读书人,锁进了京兆府的大牢。
这之后的整整三日,京兆府迟迟没有升堂。
但长安城外城的几大赌坊、暗窑里,却多了几个穿着便衣、四处打探恩客底细的生面孔。青云书院的舍房里,门房杂役和丢了银子的苦主,也被带刀的差役反反复复盘问了不下三遍。
这三日,对于洪村老秦家来说,无异于天塌地陷。大房两口子日日哭天抢地,求爷爷告奶奶地托关系打听,却连京兆府衙门的门槛都摸不到。
秦老头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成日蹲在院子里吧嗒吧嗒抽着闷烟,原本抬不起头的三房,此刻彻底硬了脊梁骨,赵氏带着秦卓秦珠连正眼都不多看大房一眼,只等着分家。
而对于秦芜来说,这三日过得无比充实。
没有了老秦家的乌烟瘴气,她日日卯时便推着板车去码头。寒冬腊月里,她那一锅用大料和糖色熬煮得红亮软烂、异香扑鼻的卤大肠和猪肺,成了码头苦力们最惦记的恩物。
不过两三个铜板,便能舀上满满一大勺油水十足的卤味浇在粗糙的麦饭上。一口下去,浓郁的脂香和辛香料的味道直冲脑门,不仅解乏,更御寒气。
摊子的生意好得令人眼红,每日不到晌午便能卖个底朝天。三日下来,秦芜不仅将买香料的本钱赚了回来,钱袋子里竟还多出了两百多文的纯利。
到了第四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码头上的薄雾还没散尽。
秦芜刚掀开热气腾腾的卤锅,两个穿着皂衣的差役便快步走到了摊前。
为首的差役亮出腰牌:“可是洪村秦芜?”
“正是民女。”秦芜在围裙上擦净了手。
“裴少尹有令,书院窃案诸项疑点皆已查实。即刻升堂,传唤家属过堂听审对质!”
秦芜没有半点耽搁,利索地将摊子交托给一旁来帮忙的秦卓照看,扯下围裙,跟着差役便直奔京兆府。
等她赶到公堂外时,里头的案子其实已经审得差不多了。
堂上再没有三日前的激烈对峙。那原本自诩清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