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14章

翌日，段允书醒后，口干舌燥，头脑昏沉着去客厅找水喝。

刚走出卧室门，便听到厨房的响动，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走了两步，突然在厨房看到一人，吓了一大跳。

是她奶奶，叶织春。老人家满头花发，却精神抖擞地围着围裙在做饭。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她转身：“睡醒了？”

“嗯。”段允书不知道现在几点，一阵心虚，看了一眼沙发。还好没人，但也不知道裴清致走了没有，或者走的时候，有没有撞见奶奶。

段允书先在净饮机接了杯水喝：“奶奶，您怎么来了，今天不用上课？”

叶织春是京剧演员，梅派青衣，曾担任省京剧院院长和省艺术学院戏曲系教授，退休后，被返聘当了京剧院和省艺术学院联合培养项目的教师，现在偶尔还要去上课。

“今天没课，”叶织春已然六旬，腰杆却笔挺，声音仍然清晰洪亮，“你昨天晚上又熬夜到几点？”

段允书不想掰扯这个话题，走近了些：“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少在我这给我打马虎眼，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熬夜，熬夜对身体多不好啊，你就不能把写作的时间挪到早上吗，早上脑子多清楚啊。”叶织春查看着珐琅锅里的汤。

“是不是排骨汤，”段允书伸着脖子往灶台上看，“我都闻到香味了。”

叶织春拿着锅盖，回头睨她一眼：“跟你爸一个样。”

话音落，安静得只剩下锅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了。

“爷爷最近几天身体还好吗？”段允书率先打破沉寂。

“你还好意思问，你爷爷最近总念叨着你应该快来家里了，要准备你喜欢吃的水果，”叶织春叶心照不宣地跳过那个话题，“结果呢，你看看你有几天没回家了。”

段允书拉拉她的胳膊：“最近几天忙，过两天，我就回去。”

“好，我可记着了，”叶织春转身拎起一个红色的袋子，撑开口，“你看，这是你爷爷一大早去菜市场买的鱼，本来他也要来的，隔壁老张头非要拉着他去下象棋。”

一再被点拨，段允书心虚：“哪有你们总来看我的道理，我过两天就回去看你们了。”

“我看你一个人过日子多累啊，要不还搬回来，跟我们住，反正家里有地方住，不用打扫卫生，也不用做饭，谁都不用跑来跑去。”叶织春语重心长地说。

这套房子是段允书去年全款买的，本来她感觉只能买个地理位置更次一点的平层，因为她不想背房贷，想要全款买，这套一千五百多万，按她当时手里的钱，买了真的没多少了。刚好那段《第十四夜》出版后，影视版权全卖出去了，卖了一千多万，果断买了这套。

虽然有点贵，也有很多人劝她行情不好，买了没什么升值空间，有可能还要跌，但她还是买了，她买房子又不是投资，是要自己住，自己喜欢很重要。钱花出去了，总是能赚回来的。

段允书：“那我的房子怎么办？”

“房子又不能长腿跑了。”叶知春要处理鱼了，嫌她碍事，“你那去那边坐着吧。”

“不用我帮忙吗？”段允书问。

“不用，等着吃就行。”

段允书离开厨房，悄声往沙发那去，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齐，她又回头看了一下奶奶，叶之春正在利落地清洗鱼身上血水。

她想，这应该是裴清致自己叠的吧，应该不是奶奶。

一回头，看到桌子上似乎放着一张纸条，被纸巾盒压着。

她挪开纸巾盒，拿起来：

「我走了，现在太早了，就不打扰你休息了。耳环你还是收下吧，就当是普通朋友送你的礼物，当成道歉礼物和普通礼物都行。

裴」

她一抬头，发现耳环就在纸巾盒的后面，刚才竟然没看到。或者说，耳环和纸条不是同一时间放下的，正常逻辑中，应该会直接首饰盒压着纸条吧，怎么会又拿了纸巾盒压住。

不过，不是的话，纸条上也很难提到耳环。有点奇怪。

莫非是，写这张纸条的时候，裴清致本没有想到要提到耳环的事，走之前又想到，又重新写了纸条，下意识按照之前逻辑，用纸巾盒压了纸条。

又或者他在此事上产生过纠结。

“书书，”叶织春将鱼上锅蒸之后，就离开了厨房，“最近跟你姑姑联系没，怎么我最近给她发的消息，她都没回我呢？”

段允书的姑姑段若蘅是做金融行业的，LSE本硕毕业后，在摩根大通美国干了一年，回到国内，在今浦高盛工作了十五年。丈夫路复阔是新加坡华人，两人在今浦认识的，当时段若蘅二十八岁，两人闪婚，路复阔在中国留了十五年。

三年前，路复阔母亲重病，返回新加坡。国内的就业环境越来越差，刚好新加坡有一个不错的工作机会，段若蘅就移民了。

“最近没怎么联系，但上个月她还给我打视频电话呢，可能在忙吧，我回头问问。”段允书说。

上次段若蘅打电话来，问她要不要去新加坡玩，她没好意思麻烦姑姑，即使她现在工作了，手里有钱，段若蘅也只会把她小孩，出力出钱。在今浦读大学时，她就经常住段若蘅家里，尤其是寒暑假有拍摄的时候，已经够麻烦人家了。

“也不知道路崇这孩子长多高了，你姑姑平时不怎么回来，也不拍拍照片发群里，我看她朋友圈也很久没发路崇了，以前路崇小时候，她还经常发呢。”叶织春说。

段允书：“小朋友长大了，青春期都不喜欢拍照的，您要是想他和姑姑，可以打视频给姑姑啊。”

“那不怕影响她工作嘛。”叶织春还在翻段若蘅的朋友圈，手机上的字调了最大字号。

段允书忽然沉默了。爷爷奶奶近前现在只有她一个亲人了，她如果也不常去看他们，老人家是真的孤独，不然奶奶也不会隔三差五地来给她做饭。

一阵鱼肉的香味飞来。

“鱼是不是好了？”段允书说着，起身往厨房去。

奶奶看了一下时间，笑说：“应该是可以开饭了。”

段允书乖巧地帮忙端了菜。

吃饭时，叶织春说：“我刚才就是那么一说，你要是忙的话，不回家也行，反正我们老年人比你们年轻人有时间。”

段允书听出了老太太的一语双关，感情她是来问责了：“我过两天真的会回去的。”

“好，”叶织春笑说，“吃鱼，这鱼没刺的。”

段允书猛地抬头，环视了一下周围，犹疑地看叶织春：“您来的时候……有没有碰到什么人？”

正在给段允书成汤的叶织春，手里的动作一顿：“你藏了什么事，这么心虚？”

“没有。”段允书低头吃菜，并不看她。

叶织春笑了笑，把汤碗放到段允书面前：“你要是谈恋爱，怕我们老人家打搅，还是住你这比较方便。我以后也不催你回家，记得带回家给我见见就行。”

“奶奶，”段允书说，“我忙着呢，哪有时间谈恋爱。”

“不谈也行，无论是谈恋爱还是搞事业，只要不后悔就行，反正人也就活一辈子。”叶织春的皱纹和雀斑里都藏着岁月馈赠的包容。

“我们叶老师真是可爱的老太太，”段允书笑得眼弯弯的，“关键手艺这么好，这汤真好喝，特别鲜！”

叶织春听得容光焕发，却画风一转：“听说你最近在找做饭的阿姨？”

“在考虑。”段允书怕奶奶数落她白花钱，没直接答。

“想吃什么给我打电话，我没事可以过来给你做做饭，外面找到人能有我了解你的口味吗？”叶织春说。

段允书：“您那么忙，我不好麻烦您的。”

“马上就不忙了，我这年岁越来越大，没那么多力气去上课了，”叶织春惋惜地说，“但是做饭这种小活，还是能干的。”

叶织春这么不服老的老太太都服老了，段允书也有点感怀。记忆里，奶奶永远是那么精神抖擞，也只有她父母离世那年，老太太被命运撞弯了脊梁，瞬间年迈许多，迈过了那道坎，复又矍铄如山间一松。世界时钟旋转不停歇，奶奶老了，她也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大人。

最后，段允书又乖巧地洗了碗。

“我走了啊，”叶织春叮嘱，“下午我要去和老姐妹跳舞，不在这烦你。”

段允书抱抱她：“好好玩。”

心里想的是：希望奶奶老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

段允书早就定下了本月22号去徒步的行程，原计划没问题的情况，只需要这几天多写一部分，就不会耽误进度，但最近的突发行程比较多，她必须重新调整写作计划。

为了这周六也就是12号的读书会和29号觅境的开业仪式，一连几天，段允书都在赶稿。她平时写作，每天会给自己留有一定的休息、做饭和看书的时间；现在赶进度便没有那么松弛，压缩了其他时间，吃了很多顿简餐。

好在，她在答应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要集中一段时间多写一些存稿的准备，并不算手忙脚乱。

闭关到读书日这天，存稿存到了五万字出头，平均每天都写了一万字。进度赶出来了，就是整个人有种与世隔绝的迷蒙，以至于身体劳累感有点强烈。她都没自己准备妆发，直接约了化妆师，上了主办方安排来接她的车后，一路上都在补觉。

段允书从吵嚷声中醒过来，已经到达了白日梦乐园门口。入场的游客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头，游动的人群或在小摊停留，或仰头找人，或形色匆匆穿街而过。路上车流缓慢，一条街水泄不通，交谈声重叠，沸反盈天。

她刚睡醒，一时间无法适应，耳朵边仿佛始终围绕着一群蜜蜂，脑子都迟钝了，记不起接下来要去联系谁入园，拿出手机翻找。

“您好，您是祝来老师吧？”一个穿着正穿的年轻男孩冒出来。

“对，”段允书迫切想要暂时获得清净，但也没敢抱太大希望，园内兴许比门口还要吵，努力做心里建设，“你是小陈对吧？”

“对的，我跟您联系过，您直接跟我走。”

“好，谢谢。”虽然她不想承认，但小陈此时也像是神兵天降，暂时将她解救出来。

小陈引导她优先往特殊通道去，走近，她才发觉门口排队人多的根本因由。

入园的检票结合了VR和MR新技术，游客凭票扫描，就会跳出来未来世界一样的科技面板，也会高声通报“欢迎玩家XX进入白日梦世界”，如同异时空的邀请函，新奇、体验感又好，部分游客会为了记录多待一些时间，每个人多用几分钟，加在一起就像滚雪球，必然造成入园进度缓慢。

“这里应该不止一个门吧？”段允书看着缓慢行进的排队群，问道。

小陈看她目光去处，明了她为何发问，说道：“有三个特殊进场的大门，两个普通的大门，但是游客基本上都挤在特殊进场的东门、北门、南门，其他两个门基本没什么人。”

“那设置还算合理，不然这么长的队伍实在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了。”段允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