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 5 章
十月初,天气转凉,云城到了。
云城是个神奇的地方,到处是与蛇虫共存带着银饰的苗疆人,她们都住在依山傍水的吊脚楼里,哪怕苗疆族长住的地方,也是宫殿样式的吊脚楼,同样依山傍水。
“萧盟主,黎教主,谢小娘子,到了。”
这是个串联式的吊脚楼宫殿建筑群,能轻松容纳百来个人。
这座庞大的宫殿建筑群依山而建,各自成楼,水流一分为三穿过这片建筑群,等到夜晚,潺潺水声就是最好的助眠白噪音。
“在下苗疆祭司苗笙。在苗疆这段时间,由我负责接待你们。我就住在隔壁的观星阁,有事尽管找我。”
“天色不早了,诸位旅途疲惫,好好休息。在下告辞。”
“告辞。”
苗笙留下了两个守门和通传的苗疆弟子,转身离开了。
“苗疆祭司,历来都是中立派,从不参与苗疆政斗。她接待我们,说明苗疆还未下定决心。”
黎珺璟冷淡的声音响起,接着是萧君珩温和的声音:“无妨。苗琴被废,彻底失去价值。苗疆族长,惯会权衡利弊,待到大典之日,苗琴......不足为虑。”
“苗琴被放弃,那下一个苗疆少主是谁?”
萧君珩语气淡淡:“总归不是我们两个无法传宗接代的男子。”
黎珺璟讥笑一声,不说话了。
萧君珩也不再开口。
谢瑾瑜听出了些她很熟悉的阴东西,但困意混沌了她的大脑,她只想睡觉。
“萧君珩,我好困,想睡觉。”
一直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的萧君珩立刻扶住了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前走:“一起。”
“......嗯。”
白日进城前就已经说好了,为防止苗琴和背后之人拼死一搏,在苗疆的这段日子,谢瑾瑜都要和萧君珩住在一个房间里,如此才能万无一失。
黎珺璟跟在两人身后,拐入隔壁院落休息。
*
谢瑾瑜听到了隔壁的争吵声和巨大响声。
虽然没几分钟隔壁就没声音了,但醒来后心跳不自觉加速、听觉异常敏锐的反应太过强烈,谢瑾瑜翻了两次身,彻底睡不着了。
越过屏风,看到纱帐后已经坐起来的身影,萧君珩心下一紧,快步走过去。
在听到隔壁院门被敲响时,萧君珩便翻墙去了隔壁,将一见面就嘶吼砸桌宛如疯子的两人狠狠教训了一顿,只是还是有些迟了......
“瑾瑜,你醒了。”
“嗯。他们好吵,我睡不着了。”
有纱帐挡着,床上有点暗,谢瑾瑜撩开一边纱帐,另一边则被萧君珩拿起来,挂在床左侧的帐钩上。
萧君珩将架子上的衣服递给谢瑾瑜,转过身去。
“你几时醒的?”谢瑾瑜边穿衣服边随口问道。
萧君珩顿了一下:“......卯初一刻。”
其实昨夜看她睡着后,他躺在床上盯着隔开两人的山水屏风看了一晚上。
明明心中安宁,但他依然睡不着。
罢了,左右习武之人身体健壮,连续半月不睡也无妨。
苗疆太危险,瑾瑜的安全最重要。
卯时......
谢瑾瑜迅速开始换算,子时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这样算下来,卯初是凌晨五点,再加一刻,就是5:15。
“好早。”不愧是作息健康的古人。
谢瑾瑜感叹一声,去旁边屋子洗漱。
萧君珩跟在她身后,站在门边。
他今日用银冠束发,一身靛蓝色交领直裰,窄袖修身,织锦腰封上绣着苗疆随处可见的紫花绿草,脖子上戴着个细银项圈。他身形消瘦挺拔,左手放在身后,右手随意垂落,武文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融合并存,完全不突兀。
“你好像苗疆本地人。”
谢瑾瑜洗漱完毕,认真打量着他,突然冒出一句话。
萧君珩唇边笑意淡了三分,阳光有些亮,谢瑾瑜没太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他轻轻摇头:“我并非苗疆之人。”
谢瑾瑜也知道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于是轻咳两声,有些心虚:“嗯嗯,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君珩知道,自然不会怪她。
“我知晓你在夸我,我没有怪你,多谢夸奖。”
“嗯嗯。”
一大早起来有些太过放松,谢瑾瑜不再说话,该吃早饭了。
晨光大亮,萧君珩走在谢瑾瑜身后,视线一直未从她身上离开。
从绣着鹭鸟的靛蓝色渐变蜡染百迭裙,到与他相同的织锦花草腰封,而后是靛青色交领短衫和浅紫色薄纱褙子,她嫌多层银项圈太重,所以没戴,只象征性地插上一支银花簪,还有她日日佩戴宛如象征的翠凤流苏簪。
看到翠凤簪,萧君珩眼中绽开真实的温柔笑意。
他走在谢瑾瑜身后,悄悄把颈间的细银项圈摘了下来,用内力送入路过的卧房中。
之前天气热,谢瑾瑜喜欢用发带盘发,如今天凉了,就不用把头发全部盘上去了。
今日的发型是萧君珩为她梳的垂鬟双辫,搭配今日这身苗疆风衣裙,尽显轻灵温婉之气。
穿过回廊,拐了个弯儿来到两个院子共同的大餐厅,谢瑾瑜落座,萧君珩紧随其后。
又等了一小会儿,另一侧门后连接的走廊中,同样苗疆风制式但颜色是靛紫色衣裙的黎珺璟和白玲珑缓步而来。
等黎珺璟和白玲珑走近,等得有些不耐烦的谢瑾瑜才发现两人动作僵硬,行动迟缓,连坐下都带着小心翼翼。
这是被人套麻袋了?怪不得走得这么慢。
看这两人吃饭都不敢用力的模样,谢瑾瑜在心里偷笑,心情很好地原谅了他们一大早扰民的恶行。
萧君珩默默给谢瑾瑜夹菜,眉目温润,丝毫不理会两人时不时飘过来的幽怨目光。
吃完饭开始练字,谢瑾瑜一开始也没觉得原身和自己的字丑,但和旁边萧君珩的字一对比,简直惨不忍睹。
当然了,谢瑾瑜不会因为两人强烈的对比就开始奋发图强精通君子六艺,她懒,觉得能写能看就行了。
但萧君珩不行,他有强迫症,好为人师,见不得谢瑾瑜一手烂字。
“这是我五岁写下的第一份字帖,正适合练字初学者。”
萧君珩已经很委婉了,但谢瑾瑜只觉得他的嘴好毒。
倒不至于生气,毕竟是实话。
于是谢瑾瑜默默给自己加了项每日练字的必要任务。
写字时须专心致志,于是萧君珩突然发现,继傍晚的对练和每日睡前的《星辰诀》,谢瑾瑜和他说话的时间又少了。
萧君珩悄悄观察了好几天,看谢瑾瑜没有放弃的苗头,于是默默调整自己的时间计划表,将空闲的上午改成了批阅奏折。
谢瑾瑜很震惊,这是萧君珩第一次在她面前干本职正事。
原身的记忆中只有谢家村,再加些最近的风清城,至于武林盟、苗疆、阎教什么的,都太远了,原身一个普通老百姓根本不了解这些大人物的事情,谢瑾瑜自然就带入了自己前世对于武侠人物的刻板印象。
她之前还以为武林盟主跟小说里写得一样,是个看似有实权实则只有象征意义的职位,可以开大会联合各个正道势力抵抗魔教什么的,当然这个世界不太可能。
总之,谢瑾瑜以为,武林盟主像皇帝一样掌控手下所有人的生死大权,明显不太可能。所以萧君珩那么闲,一直陪在她身边无所事事,谢瑾瑜很丝滑地接受了。
“......我不是!我没有!你怎么可以如此误会我?”
被谢瑾瑜误会无所事事,并列出一二三等理由,萧君珩脸色僵硬,根本维持不住那副君子面庞。
没有哪个正常人能在追求者面前,完全不要脸地表示自己就是无所事事,是个混子废物。
如果有,那么此等废物绝对不是真心喜欢对方。
谢瑾瑜怀疑他无所事事,是从根本上蔑视他。
她是不是......一直都看不上他?就像早晨说他像个苗疆本地人一样......
萧君珩侧过头去,很明显地深呼吸了一下,又转过头来极力恢复以往温和耐心的语气:
“内力深厚者不太需要充足的睡眠,所以无论何时,我都可以处理政务。”
之前白日的时间都给了谢瑾瑜,所以他一般都是等谢瑾瑜睡下,再集中精力快速干活。
“如果我是你想象中的那等废......那等人,和悦楼那些人、苗疆这些人,绝不会对我们如此敬重。”
“瑾瑜,在这世上,只有武功高强、手握实权、不为名声所累者,才能被这些满脑子只有利益的人正眼相待,尊重异常。”
谢瑾瑜知道这些真理,但没实践过,自然不完全明白。
“......对不起,我不该误会你,你别生气。”
她今日大概有些晦气在身上,所以老是说错话。既然是自己犯错在前,谢瑾瑜便干脆地直接道了歉。
她实在不喜欢争吵对峙,很麻烦很心累。
不过这是谢瑾瑜第一次见萧君珩生气,原来情绪稳得跟玉一样的人也会突然发脾气。只是事出有因,谢瑾瑜没感觉到害怕,他的气怒不是完全朝着她的,否则她立马就跑。
谢瑾瑜看他的眼神带着惊奇,萧君珩瞬间意识到自己以往在她面前的温和人设崩了,他又气又痛,懊悔中带着自暴自弃,反正她看不上他,他还装君子做什么?
他很生气,道歉也不想听。
他需要冷静。
萧君珩不看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而后垂下眼不再说话,冷冷地快速批奏折。
道歉不管用。
谢瑾瑜开始思考他为什么如此生气。
......实在想不出来。谢瑾瑜停止思考,收敛心神把今日要练的字认真写完。
等谢瑾瑜写完字,却发现萧君珩又不气了,恢复了之前温和的模样。
谢瑾瑜见状,看该吃午饭了,就又把之前的想法往后推了推。
午休过后,谢瑾瑜和萧君珩来到了云城最热闹的集市上。
十月一日的苗年刚过,集市上还残存着苗疆除夕夜的热闹和欢快。
蛊毒药物、苗疆特色布匹衣裳饰品、糖葫芦糯米酒年粑、斗牛喷火耍杂技......样样俱全。
萧君珩走在谢瑾瑜右侧,用内力为她隔开一条清净路,谢瑾瑜抬头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拉着他的手腕继续往前走。
萧君珩沉浸于被她主动触碰的幸福感中,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她去哪他的腿就自动跟上。
走了大半条街,谢瑾瑜终于在一个看起来就很有钱的金玉铺门前停下。
萧君珩跟着谢瑾瑜走进去,一眼便看到了柜台中央的玉白双鲤佩。
谢瑾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只锦鲤嘴尾相对,形成了环抱在一起通体莹白的双鲤佩,双鲤佩顺着旋转架倒转,玉佩中浅淡的红色星光缓缓流动,白鱼被染成了红锦鲤,漂亮得简直扎眼。
谢瑾瑜看向店里的掌柜:“这个双鲤佩多少钱?”
掌柜笑容标准,语气熟练:“客官好眼光,诚惠九百九十九贯钱。”
也就是一千贯钱,换算一下≈一千两白银,≈一百两黄金。
还挺贵,但萧君珩喜欢,谢瑾瑜愿意为他花钱。
“行,就它了。”
谢瑾瑜从小挎包里拿出好几个拳头大小的金球,这是谢瑾瑜来苗疆前提前准备好的,是萧君珩对她救命之恩的其中一小部分谢礼。
掌柜看到金球瞬间眼都亮了,迅速将双鲤佩拿出来双手递给谢瑾瑜,随后才接过沉甸甸的金球,开始计算重量换算成贯。
谢瑾瑜一进门,掌柜就看到了她头上那支翠凤流苏簪,还在想这是哪家的千金小姐下凡了,居然来她这个平平无奇只有创意的小破店买东西,她配吗?
但看到这位千金小姐顺着身后男子的视线看向双鲤佩,掌柜觉得她这小店超配,配极了。
这块双鲤白佩雕刻精细宛若活物,用的石料是一块内部天然自带浅红色星光液的上等和田玉,好看且昂贵。
这几个月前前后后来了不下百对情侣,都一眼瞧中了这块双鲤佩,只是囊中羞涩,终究无法买下此物博情人一笑。
但这位随便把万金戴在头上的千金小姐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