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灰里

他走了很久。

有多久数不清，深灰浅灰交替了不知道多少轮。李沛伦只知道一件事——他的左脚鞋底磨穿了。脚趾顶出来，踩在石板上直接硌着肉，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他忍着走了大概两个循环。第三个循环的时候实在撑不住了，蹲下来把鞋脱了。鞋底那个洞比他脚趾还大一圈，从洞里看出去能看见石板上的裂纹。他拎着那只破鞋蹲在那，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把鞋摔在地上。

“走什么走。“他说。嗓子里干得冒烟。“我拿什么走。我光脚走？“

李永飞停在三步外，回头看他。没说话。

“你说话。“李沛伦抬着头吼。“你说啊。我光脚怎么走。脚底板磨穿了怎么办。磨穿了之后呢？还能长回来？“

李永飞走回来两步，站住。他低头看了看李沛伦手上那只破鞋，又看了看他的脚，然后把目光抬起来。

“磨穿了就走慢点。“

“走慢点有什么用？磨穿了就是磨穿了！“

“那就磨。“

李沛伦的拳头攥紧了。他想一拳砸在那个人脸上。那个人说话太他妈气人了，每一句都像在说“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可李永飞的表情是平的。不是故意气他，是真的觉得“磨穿了就走慢点“是一个有效的方案。他在认真回答。

“你脚上穿的什么。“李沛伦压低声音问。

李永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左脚鞋带打了死结之后没再松过。他把右脚抬起来给李沛伦看——鞋底还有，但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像一片干透的叶子，快要透了。

“你也快了。“李沛伦说。

“快了。“

“然后呢？“

“光脚。“

李沛伦盯着他。这个人早就知道自己的鞋也快废了。他知道，他没说，他准备到时候光脚走。赤脚踩在青灰色石板上，磨出血，结痂，再磨破，再结痂。就这么一直走。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李沛伦说。

“没有。“

“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着。鞋要烂了不说，脚疼不说，那堵墙的事你走了三天没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就够了？那你拉上我干什么？“

李永飞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李沛伦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蹲下来了。蹲在地上的李永飞更瘦了，整个人的轮廓像折起来的纸壳子。他伸手把李沛伦摔在地上的那只破鞋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那个洞。

“你摔鞋也没用。它不会自己长好。你穿不穿它都要坏。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穿上它走，硌脚。不穿它走，光脚也硌脚。你选一个。“

李沛伦蹲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那只破鞋互相对视。灰色的风从他们之间刮过去，把李永飞那根翘着的头发吹倒了又竖起来。

“你一个选项都没给我留好的。“李沛伦说。

“这里没有好的选项。你爱选不选。“

李永飞把鞋放回地上，站起来。他站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然后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李沛伦，两只手插兜。

“你不走可以。我走。你什么时候想走了就跟上来。“

他开始迈步。嗒，嗒，嗒。左脚鞋带打了死结之后那个声音干净多了。李沛伦蹲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只破鞋。他看着那个背影走出去五步，十步，十五步。灰在两个人之间变厚了。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把鞋穿回去。脚趾从洞里顶出来碰到石板的那一下他嘶了一声，咬着后槽牙站起来。他跑了两步追上去。追到的时候李永飞没有回头看他，但步速慢了半拍。

“你刚才说光脚。“李沛伦走在他侧后方，喘着。“光脚你走过吗。“

“没走过。“

“那你凭什么说可以走？“

“脚磨出茧就能走了。“

“磨出茧之前呢。“

“忍着。“

“你他妈就知道忍着。“李沛伦说。可他没停步。他跟着那个人一起往前走，脚趾每踩一步都扎一下，他咬着牙，扎一下，咬一下，扎一下咬一下。

他们又走了一个深灰循环。

李沛伦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的步速跟上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变成了一个背景音，像耳鸣一样持续着，你注意它的时候它响，你不注意它的时候它也在响，但你听不见了。他把注意力放在前面那个人的后背上，跟着那个节奏迈脚。嗒嗒。嗒嗒。两个脚步声叠在一起，一重一轻。

“李永飞。“他开口。

“嗯。“

“你当初走了几天才碰上我的。“

“不知道。“

“你别说不知道。你这次给我估一个数。“

李永飞沉默地走了十几步。“估不出来。我没法算。“

“你就感觉。你感觉大概多久。“

“大概……很久。比你从醒来到现在加起来还久。“

李沛伦在后面骂了一声。他踢了一脚地面，石板纹丝不动，他的脚趾撞了一下钻心地疼。他抱着脚蹦了两步单脚跳，李永飞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他。李沛伦跳着说：“你看什么看。走你的。“

李永飞转回去继续走。李沛伦跳了两下把脚放下地，狠狠踩了一脚，疼到发麻，可麻了之后反而不疼了。他跟上去。

“你觉得前面有什么。“他问。

“什么都没有。“

“那还走。“

“走了才有万一。不走连万一都没有。“

李沛伦跟在他后面想了一会儿。“万一“这两个字。他从初二开始就没信过万一。万一他考上好大学了呢——他考上了。万一他离开家就自由了呢——他没自由。万一心理医生能救他呢——万芯没救他。他这辈子没从“万一“手里拿到过任何东西。可现在他跟着一个陌生人走在灰色的死地，脚底磨穿了，胃里空得只剩一把碎骨头，脑子里还有个定时炸弹。他往前走的唯一支撑就是“万一前面有东西“。万一。他信了。

“万一什么都没有呢。“他说。

“那就走。“

“走一辈子？“

“走一辈子。“

“你一个人走了那么久，你没有崩溃过？“

“崩过。“李永飞说。“崩完了爬起来继续走。“

李沛伦在后面笑了一下。笑声从胸腔里闷出来，干得像咳嗽。“你怎么爬的。“

“想死。“

“你本来不就是死的吗。“

“想再死一次。“

“再死了之后呢？“

“不知道。但总比在这强。“

李沛伦不笑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从鞋洞里顶出来的脚趾已经磨红了，起了一层透明的皮。他想到李永飞说的“崩完了爬起来继续走“——这个人崩了无数次。每一次崩完之后他还是选择站起来迈脚。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躺着更难受。

“你崩的时候什么样。“李沛伦问。

“砸自己。砸完发现没用。就不砸了。“

“你现在还崩吗？“

李永飞没回答。他走了几步之后说：“现在有你。崩了影响走路。就先不崩。“

李沛伦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个继续走的背影，后背那件褪色的外套，领口磨出了毛边。他说“有你就不崩了“。李沛伦不知道这算不算好的。那个人拿他当镇石，压着自己不让碎。可镇石也是石头，碎了怎么办。

“我要是碎了怎么办。“李沛伦问。

“那就碎了。“

“我碎了你不就崩了？“

李永飞没回头。“你碎了你就不在了。我看不见。不知道。崩不崩再说。“

李沛伦追上去。他走到李永飞旁边，并肩了。一米。两个人第一次并肩走，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空。李永飞没搓拇指。

“李永飞。“他说。

“嗯。“

“咱俩走到什么时候。“

李永飞偏头看了他一眼。第一次认真地看他。目光从他脸上的灰扑扑的皮肤滑到嘴角的干裂，再滑到他鞋面上那个洞。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平视着前方的灰色。

“走到找到办法。“

“万一找不到呢。“

“那就走。一直走。走到我走不动那天。你走不动那天。走不动了就趴着。趴到能动了再走。一直撑。“

“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没头。“李永飞说。“没头也得撑。“

李沛伦跟着他并肩走。两个人挨得近了之后他听见李永飞的呼吸声，比他自己浅，比他自己慢。那呼吸声在灰风里起伏，几乎听不见。可李沛伦听见了。那个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我还在这“。

他也稳着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脚底每踩一步都在疼，他学着李永飞那样把疼踩进步子里面。踩进去，碾碎了，就当没有。

他们又走了两个深灰循环。

李沛伦忽然停下来。他的头猛地偏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把。李永飞察觉了，停步，回身看他。

李沛伦的瞳孔在飘。嘴角开始抽。那团热又从后脑涌上来，这一次来势汹汹，像开了闸的水。他攥紧拳头，虎口上那圈痂被他指甲顶开了，血渗出来。

“你——“李永飞退了一步。

李沛伦张嘴想说话。舌尖顶上牙根，他想说“你说话“——想说“你说点东西“——可嘴巴出来的是一串咯咯咯咯的、牙齿碰牙齿的声音。瞳孔彻底散了。嘴角咧开了。笑从喉咙里滚出来，湿的，黏的，像沼泽在翻泡泡。

他扑了。

李永飞侧身闪。李沛伦的肩膀从他手臂旁边擦过去，扑空之后踉跄了半步，没有回头，直接转身又扑。他的速度比之前快，快到李永飞后退的那一步还没落地他的拳头已经到了。拳面擦着李永飞的颧骨过去，没打实，但刮了一道火辣辣的印子。李永飞脚下绊了一下往侧边倒，手撑地翻半圈站起来。李沛伦站住，歪着头看他。口水从嘴角往下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在哪儿啊——“李沛伦说。嗓子变了一个调，高了，尖了。“又在哪儿啊——你一直在躲——你往哪儿躲——“

他冲过来。李永飞这回没躲，等他冲到跟前的时候猛地蹲下去，一肩膀顶在他大腿根部把他整个人掀翻了。李沛伦后背着地，咚一声。可他就地打了一个滚马上爬起来，速度快得像弹起来的。爬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在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