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第 56 章
远树层叠,树梢一动不动。
天气有些闷热,兰君坐在戏园后院,抬头看了看天。
廊下走过一列伶人,她们向兰君行礼,兰君笑着点点头。
她扭头说道:“辛夷,你也坐吧,别站着了。”
辛夷有些犹豫,但还是坐下了,董兰亭从房内出来,笑着坐到兰君对面。
“沈姑娘,别来无恙?”他问道,“我还没来得及恭喜沈姑娘呢,办喜事的时候通知我一声,我给您包个红封。”
兰君冷笑一声,摸了摸发髻上垂下来的流苏。
她说道:“你不用和我阴一句阳一句的,你爹呢?”
董兰亭被驳了面子,不动声色地给她倒了杯茶,递到她手边。
“这几天不营业,他带着伶人们在前面排练。”他说道,“最近有个外地的戏班子过来,他有点忙。”
兰君垂下眼,看着那杯清茶。
她开口道:“那就咱俩聊吧,也行。”
董兰亭靠在椅背上,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叶儿的事得有个说法。”兰君说道,“你可以不脱籍娶她,但你想把这事轻轻揭过,不太可能。”
董兰亭吹了吹,呷了一口茶。
“沈姑娘,你说话要讲良心。”他放下杯子,“你说她怀的是我的孩子,那就是我的了?你不要红口白牙污人清白。”
兰君回呛道:“你要是清白,整个七宝镇就没有不清白的人了,还是那句话,你不用和我阴一句阳一句的,是不是你的,你很清楚。”
董兰亭坐在对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说道:“你既然那么关注我,你也应该知道沈县丞和文知县和我的关系,我不需要递状子请讼师,这事就能到知县面前,反正叶儿名声已经毁了,大不了就破罐子破摔。”
董兰亭脸不改色,他又低下头喝了口茶。
“你本来就是惹出乱子才逃来七宝镇的,我想你应该不想再逃一次。”兰君说道,“我来,是想和你私了,不是逼着你脱籍娶叶儿,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
兰君喝了口茶,看着对面董兰亭的脸色。
她说道:“你考虑一下,我今天也没事,茶很香,我再多喝几杯,喝到你爹不忙的时候,我再和他聊聊,不妨吧?”
董兰亭笑得有点勉强,又给她倒了一杯。
到家时,姥爷正在堂屋里焦灼地踱步。
“回来了?”姥爷上前,“怎么样?”
兰君把褡裢拉开给姥爷看。
她说道:“董兰亭自己出了十贯,他爹出了五贯,条件是不能告官。”
姥爷看着这些钱,默不作声。
“董兰亭逃到七宝镇上就是因为他惹了乱子,当时他赔了一笔不小的数目。”兰君说道,“他来的时候家底不厚,再要更多,他真的要一分不赔,连夜跑路了。”
姥爷没吭声。
片刻后,他说道:“我会和你二舅说的,以后我看着他们。”
兰君点头道:“稳婆我已经找好了,二舅和叶儿还在镇上吗?”
叶儿的事了了,日子回到正轨上。
过了没几天,思辰居然带着叶儿去而复返了。
兰君听完他们的来意,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到地上。
转眼来到芒种。
到了县城城郊的仙姑山下,兰君扶着高翎的手下了马车。
高翎问道:“要我陪你们吗?”
“不用了,我们还想说几句话。”兰君说道,“你在这儿等我好吗?”
思辰拿着行李,莲儿扶着叶儿下了马车,叶儿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
兰君抬头仰望,通往法镜宫的路看不到尽头,令人望而却步。
她开口道:“前来学道,必须要走过这二百零八阶,以表诚心,走吧。”
兰君抬手,扶正了叶儿的抹额。
还是像以前那样,兰君牵起叶儿冰凉的手,另一手牵着莲儿,思辰背着行李,跟在姐姐们身后。
授了牒,受了戒,赐了法名,叶儿换上了法服。
兰君和表弟表妹站在一旁,看着法师为叶儿戴上莲花道冠。
兰君搂住莲儿的肩膀,莲儿还是没忍住她眼中的泪水。
冠服巾褐,制为二仪,由此正式斩断尘缘。
受戒披戴仪式完成,度师正打算引导着他们离开,叶儿冲过来,拉住了兰君的手。
兰君回头,看到叶儿眼中的泪光,还有她颤动的嘴角。
兰君摇了摇头,她抬起手,轻轻擦去叶儿眼角的泪水。
她说道:“我们会来看你的,你好好的。”
车轮缓缓向前滚动,兰君掀起帘子,看着法镜宫被远远甩在身后。
从法镜宫回来之后,兰君的心情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雾。
日子还是一样的过,送货单一张一张地写,历日一页一页地撕。
哥哥在院子里搭了个凉棚,宁君看着她心情不好,让谷子拉着兰君,按照她淘来的那张方子做杏仁酪。
杏仁磨浆和米浆同煮,放凉后就凝成了白嫩的杏仁酪,当成晚饭吃,比喝粥爽口得多。
高翎在银杏医馆买了很多配好的酸梅汤料包,让辛夷煮给兰君喝,辛夷会在煮好后灌进陶坛里,吊进井里放大半天,再拿出来就是冰的。
入夜后,哥哥会把堂屋的两扇门和家里的窗户都打开,让穿堂风吹进来。
兰君睡在二楼的房间里,窗户朝南,窗下对着院子里的凉棚。
夜里热意慢慢散去,偶尔有萤火虫顺着风飘进来。
她在檐下挂了一盏小风灯,风吹过来,檐下的灯火也一起跟着晃动。
天气越来越热,腌菜产量跟着上升。
王婶家的酒糟开始不够用,兰君跑了趟镇上的酒坊,酒糟本身不值钱,东家很爽快,一个月收一百文,要多少给多少。
县城分店现在稳定在五种品类,镇上的铺子除了饭馆和富户以外,周边村镇的货郎也开始上门拿货,一次能拿走两三坛。
腌菜生意稳定下来后,兰君闲得心里发慌。
姐夫在夏至前攒够了八贯,兰君带着宁君和姐夫,一起回了趟县城。
宁君对姐夫的情意,兰君一清二楚,宁君的态度对这段婚姻来讲,根本不是阻碍。
至于姐夫到底怎么和二伯夫妇说的,兰君也不清楚,但兰君觉得,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台阶。
果不其然,没几天的时间,二伯夫妇还是点头了,他们同意宁君回到江家和姐夫一起生活。
两位长辈碍于面子,还是没说什么软和话,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宁君和姐夫的婚姻,只要能好好过下去,他们不再插手。
一年时间过去,姐夫没去成文绣院的事,县城里的人忘得一干二净,早就没人议论了。
二伯夫妇的意思,是想宁君能回到县城,希望姐夫放下七宝镇的绣铺,带着宁君回到他们身边生活。
夏至当晚,兰君在宁君的卧房里,帮她收拾行李。
兰君失落道:“你要走了,我好难过。”
宁君把她的包袱拿到一边,在兰君身边躺下。
“别难过呀。”她说道,“你姐夫的铺子还没到期,我还得在七宝镇上停留一段时间呢。”
宁君又拍了拍她的肩膀,神秘兮兮地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