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瞒生父
陆炳荣今日特意踏足堆锦园赵陆恪,还是头一回,语气也不似从前一点就着,像个寻常的普通父亲。
“觉缘寺游历的慧觉大师前几日刚回开封,听说做法祈福很灵。我想法子提前预定了,为你母亲腹中孩子祈福,顺便也替你求子。你和绥宜成婚半年了,她肚子里面还没什么动静。三日后你跟着我一起去。”
“母亲林氏早就去世,别拿这个称呼羞辱她。要去你去,我绝不会去。”陆恪擦拭甲胄的手一顿,旁若无人地取了麻油倒在细麻布上,拭去里面的灰尘。
陆炳荣拧着眉:“从前你不认,那算了。如今你已成家立业,是个真正的男人了,能明辨是非。凝儿又有了身孕,说不准还能再为你生下一位弟弟。你为什么就不能稍微让步容忍她?凝儿可是待你不薄,哪怕是个面子功夫,你也做不得吗?”
陆恪嗤笑了声,抬头看年近四十却依旧有着一副好皮相,随便说两句好话,就能哄得年轻貌美女子芳心暗许的陆炳荣。
“你对其他女人也是这么说的吧?所以侯府有了八位姑娘。既不是同母所生,怎么算我的弟弟妹妹?”
想起慧觉大师所说,要有直系血缘的子嗣虔诚祷告,会更加灵验。陆炳荣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耐着性子劝他:“那你就算不念着弟弟妹妹,也不操心绥宜的身子?人家徽柔嫁人不过三月都有了孩子,你们都成婚半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你心里就不着急?”
再次听到陆炳荣提及孩子的事,陆恪一阵气血翻涌,本来昨夜就因为这事儿气得睡不着觉,不知如何处置。如今再提,更是直接点燃了他的脾气。
“什么孩子不孩子。我又不似你贪恋美色,只顾着自己爽快,分毫不承担起父亲的责任。有你的前车之鉴在,我尚未做好为人父的准备,为何要盼望着孩子?”陆恪挑着陆炳荣的短处刺他,“没孩子最好,有了也是添麻烦,孤身一人最自在。”
陆炳荣气的手指直颤:“你你你……你个不孝子,我真是不该生了你这么个孽障,纯粹给我添堵!”
“既不养,何要生?”陆恪盯着他的眼睛,眼里丝毫没有对父亲的敬重,只有嘲弄。
陆炳荣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忌惮府里之前的传闻,说他风流多情受了诅咒,老天特地惩罚他,才连着七个孩子都是女孩。
他这么急着去寺庙拜大师,也是因为怕苏夫人生的这胎又是个女孩。要真是这样,好不容易老来得子,又功亏一篑,只能指望着陆恪这个不孝顺儿子绵延子嗣。
“反正我不管你怎么弄,是和绥宜也好,还是和别的女子也罢,必须给我生个孙子出来!陆家的香火不能断!”
陆恪看出来陆炳荣是认真的,向来不吝于用最坏的想法揣测他爹,警告他:“就算你想法子,不知道从哪儿折腾出一个孩子。我也会想办法把他弄死,绝不让你的血脉继续留存,让你称心如意。”
“好!好得很,竟然学会威胁我?!要是凝儿这一胎是男丁,你看我还会不会再理你这个不孝子!”陆炳荣撂下狠话。
陆恪冷冷看着他,直接下达了逐客令:“出去!不送。”
陆炳荣转身离开,再留下去,他真是要被陆恪气死,但嘴上仍不饶人:“你真当侯府是你的?要是没我,你哪儿来的世子之位?你身上穿的用的哪一件不是我的?”
陆恪懒得理他,直接将门打开,就差亲手把陆炳荣推出门去了。
可脸上的懒散嘲弄还没散去,就看见门外站着赵徽柔。
赵徽柔脸色不是很好。一头乌发随意的用红绳系着,些许散落的发丝柔顺地贴在脸颊上,两道弯弯的细眉微蹙着,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一双杏眼垂着。
往日澄澈明亮的眼眸,似蒙了一层雾,看不清在想什么。
陆恪看着她的眼睛,莫名地感受到了一闪而过的心悸。
赵徽柔对陆炳荣福了福身,低眉顺目:“见过侯爷。”
陆炳荣没将怒气迁怒与她,挥了挥手:“不必多礼,听说你昨日回了侯府,可还适应?”
“一切都好。”
陆炳荣并不知道赵徽柔回来的内情,只点点头:“住几日没问题,但别耽搁久了,和夫家闹脾气生了嫌隙。”
陆恪抱着双臂背靠在门框上,“行了,在家里就别装仁善大度。她和李家没关系了,今后就住在侯府。”
对陆恪,陆炳荣是打也打不过,骂他也没用,更不可能把他赶出去。
侯府现在还能撑着光鲜亮丽,旁人愿意给面子叫他一声侯爷,全靠陆恪在朝堂上得皇帝圣心。
先前陆炳荣说的不过都是气话,陆恪自三年前就自谋生路,除了人留在侯府里面,一应花销都是他自己的私房钱。连这世子之位,怕是陆恪也不稀罕。
对此,陆炳荣只能回头瞪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离开。
陆恪直起身子,看向赵徽柔:“来找我?有事?”
赵徽柔原本准备好的腹稿说不出来了,想起他方才说要摔死孩子的话,心头颤了颤,勉强撑起了个笑:“没事表兄,我就想……想来谢谢你,顺便问问李家的情况。”
陆恪听见她前半句,嘴角几不可见上扬:“怎么?还念着李家?”
“不是,我是怕李懿不愿意和离,会很难办。按晋朝律法不是得双方同意才能出具放妻书么?”这也的确是赵徽柔思虑的事。
陆恪笑了声,肩膀也随之微微颤动:“是谁那日在军营里说我无所不能的?放心吧,要一张放妻书有何难。”
说到这儿,赵徽柔也想起了那日在军营里说的话,不禁也笑了:“是,表兄无所不能。”
陆恪依旧和从前一样,只要答应的事,一定能办到,让人莫名安心。
“没了?”陆恪睨着她,“不是要道谢么?”
赵徽柔愣了下,这会儿被自己方才随便找的借口犯了难,想了半天,只憋出了句:“表兄想要什么?”
陆恪嫌弃地看了眼她头上的红绳,大步向外走,“扎的辫子丑死了,去竹苑。”
赵徽柔小碎步跟上。
堆锦园书房通往园外的路铺满了鹅卵石,平日穿着薄底鞋走着很舒服。但陆恪步子迈得大,走得急,不一会儿两人之间就隔了不少距离。
赵徽柔怀着五个月的身孕,顾及着肚子里的孩子,不敢走快,跟的很艰难。
陆恪走了没多久,下意识回头一望,身后的赵徽柔早就缩成一个黑点,半天没跟上来。
他在原地等了会儿,不见人往他这边靠,只好又原路返回。
见赵徽柔坐在石凳上喘着气,脸色惨白,陆恪不由得放轻了声音:“怎么了?”
“难受……肚子疼得厉害,身上使不了力气。”赵徽柔背后被冷汗浸湿,说句话都费力。
陆恪心头紧了紧,摸了摸她的脉:“之前有这么疼过吗?”
“没……应该是孩子的缘故……”赵徽柔说着,脸皱成了一团,手不自觉地掐住了陆恪的手腕,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陆恪没犹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别说话,我去叫大夫。”
侯府常备的有大夫,姓杜,住处离堆锦园不远,府中小姐夫人平日有个头疼脑热都会请这位杜大夫看看。
陆恪没假他人之手,一路没管府里下人的目光,将赵徽柔抱到了杜大夫的住处。
杜大夫在赵徽柔手上搭了块丝绢把脉,又看了看耳、鼻、喉,才下了结论。
“世子,表小姐脉细而弱,是气血亏虚,本源不足之相。加之又有身孕,孩子在母体长成也需汲取养分,导致亏虚。需好生静养,不可再劳神动心了。我现在写个补身子的方子,再喂几副安胎药,想来能减少今日这症状。”
陆恪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她从小到大身体都还算不错,在侯府精心照顾着,怎么会本源不足?”
杜大夫被看得打了个寒颤:“兴许是操劳过重,郁郁寡欢。”
陆恪扫了眼在睡梦中仍不得欢颜的赵徽柔,视线仍带着沉重的压迫感,冷笑了声:“真是太便宜他们了。”
杜大夫不明所以,只规规矩矩低着头不敢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