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霖铃墨土01
南州至榕州高速。
越初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排闭目养神的越漳。
“师兄,说实话,你是不是心软了?明明在水脉源就可以下手,把烂摊子丢给桂悬玉,咱仨也能逍遥快活几年。结果临了你又改主意了,大好的机会都白瞎了。”
越末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戳戳点点,“讲话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你也说了是烂摊子,给钱雇人家干人家都不一定愿意,直接强迫很有可能适得其反。”
一边说着,一边咬了口在南州买的烤鱼干,鱼干散发的海腥气充满整个车厢。
越初耸耸鼻子,“管她愿不愿意……那一开始也没人问师兄愿不愿意啊,净化水脉这破事儿咱不还是干了好多年?姐,你就是想太多,一天天也不嫌累。”
越末气不打一处来,“我累还不是因为你,找水脉、公司业务、调查桂悬玉,哪件事你但凡能帮上点忙,我也不至于天天头疼。”
越初缩脖,“哎呦,我错了还不行吗。那……姐,你都查到啥了?”
越末在平板上调出一份文件,“派去京州的人回信了,说桂悬玉的母亲季晚瓶两年前因病住院,后来治疗一直没进展,半年前又出院了,但出院后母女两人并没回家,而是消失了。”
“不是,‘消失了’是什么意思?怎么听着跟鬼故事似的?”
越末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是她家的房子半年没有人住过了,附近的邻居也很久没见过人,都以为她们搬家了。”
“……半年不回家,其中一个还是病号,那她们住哪呢?”越初扣扣下巴,“诶,会不会是跟靓仔在一块?他俩看着关系可不一般。”
越末没理他,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季姓曾是赶峰族的大姓,当年打蝉围攻他们,杀的也都是姓季的。季晚瓶应该是其中的幸存者,逃出来后躲到京州隐居了,桂悬玉找龙漦珠很可能是为了她。”
“那要这么说的话,这季晚瓶应该不是普通人吧,至少在赶峰里得有点地位,要不然水龙骨怎么会在她手里?”
越末点头,从袋子里又抽出一条鱼干,“这事儿还得接着查,不过时间跨度比较大,估计要等一等。”
越初“哦”了一声,瞥了眼后视镜,小声跟越末说:“姐,我看师兄就是心软了,知道桂悬玉家的情况就没好意思动手,八成是觉得她可怜。但谁来可怜咱们啊,咱仨真是老倒霉蛋了。”
“别废话,好好开车。”
越初乖乖闭嘴,安静了没多久,眼神一直往越末那边瞟。
“你斜眼了?老看我干什么?”
越初呲牙笑了一下,问:“姐,咱们这回去榕州,目的地是哪啊?我这个做司机的,总得知道往哪开吧?”
越末刚要回答,后排的越漳睁开眼睛,说:“夷山。”
****
南州。
桂悬玉没找到人,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
早市之所以叫“早市”,就是因为主要在早上营业,这个时间点过去,巷子里只剩些零零散散的本地人。有的老板忙过了早上那一阵儿,没急着收摊儿,一块儿坐在路边,一边掐菜一边聊天。
桂悬玉跟他们打听了一下,得知给她画图的胖老板住在巷子尾的老楼里,等会儿便要下来打麻将,索性不走了,就在楼底等着。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楼道里出来一个有点眼熟的中年人,桂悬玉快步走了过去。
隔了快一个月,胖老板竟还记得她。惊讶之余,以为她还想买海珠。桂悬玉说明来意,胖老板回忆了一会儿,摆手说她找错人了,图确实是他画的,但字不是他写的,那张纸是从老王本子上撕下来的,要找应该找他。
“那您知道王大爷现在在哪吗?”
“这个……不好说,他不是本地的,在这摆摊的时间不长,我们跟他都不熟。最近么,基本没看见他人,前几天我们还说呢,可能是嫌这一片生意差去别的地方了。”
“那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胖老板摇头。
桂悬玉有点失望,又朝巷子里望了两眼。
阴影中,楼与楼挤在一块,少说有几百户,一排排镶在窗户外的铁栏杆密得人眼晕。要在这样的地方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王大爷也未必住在附近。
她想了想,虽然不甘心但最终还是决定放弃,和胖老板告别,转道去高铁站,买了一张去庭湖省的票。
季符允给的地址是一个叫做织水村的村子,位于庭湖省永安县三岔河镇,据说和赶峰族的旧寨仅一山之隔。
桂悬玉从高铁上下来后便直奔对面的客运汽车站,赶最后一班开往永安县的大巴,晚上找了家快捷酒店住着,准备休整一下第二天再出发。
然而天不遂人愿,这一趟也白跑了。
隔天早上问了前台才知道,织水村早就没了。前几年全国推行合村并镇,别说织水村,就连三岔河镇也不存在了,和相邻的几个村镇并在一起,统一改名为汇河镇。
村子合并,原居民有可能搬迁也可能不搬,这里头的影响因素很多。织水村的情况比较特殊,因为靠着一条河,常年有泥石流发生,环境恶劣导致村中人口流失严重,在合村并镇之前就已经没多少人了。
桂悬玉无法,只好绕着地图上的大致方位边转边找,把周边的几座山都爬了,仍旧一无所获。除了树便是石头,几乎没有人群居过的痕迹,连个寨子门都没看见。
连着耽搁多日,回酒店后她又失眠了,浑身疲惫,在床上瘫了大半日,下午便收拾东西,启程去了夷山。
****
没想到,工作日晚上高铁里竟坐满了人。
天黑得透透的,车厢里却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零食的味道,桂悬玉单肩挎着帆布包,在人来人往的车厢中寻找自己的座位。
因为临时买票,从永安县到榕州的车次只剩下最晚的这一班还有二等座余票,她没有选座的机会,系统安排她坐哪就得坐哪。
她低头看了眼车票,11车厢14C,是个靠过道的座位。
运气不错,不过现在她的座位貌似被别人占了。
14C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打电话,她旁边的14B上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俩人看着像母女。
“你好,14C好像是我的座位。”
桂悬玉朝女人晃了晃自己的车票,对方刚好挂断电话,笑脸盈盈地站了起来,像一株拔地而起的向日葵。
“姑娘,我跟你商量一下,我是14A,咱俩能不能换换,我电话多,进进出出的,你坐外边也不舒服。”
桂悬玉看了眼窗边的14A,又看了看母女俩,点点头。
女人连说了好几遍“谢谢”,见她背个大包,又问:“姑娘,你的包用不用我帮你放到上面?”
桂悬玉侧身挤了进去,说:“不用了姐,我抱着就行。”
女人见状不再问,没过多久,手机铃又响了,她看了眼屏幕,嘱咐女儿乖乖坐着不要乱跑,自己出去接电话。
桂悬玉往窗外看了一会儿,站台上人流往来,有人打着哈欠,有人精神奕奕。
她在玻璃上看到自己比熊猫还夸张的黑眼圈,对着窗户揉揉脸,食指尖还粘下来一小块眼屎。
实在是太沧桑了。
到榕州估计得半夜,要不在高铁上补补觉吧。
高铁广播提醒乘客即将发车,她把帆布包放在脚底,两腿夹着,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眯一会儿。
小女孩的母亲还没上车,依然在站台上打电话,嘴唇张张合合,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夸张地挥舞着。在列车员吹哨的同时,终于挂掉电话,把手机揣回兜跑上车,桂悬玉收回目光。
榕州多山,从外省开进去的高铁线路上多是穿山隧道,信号不好很适合睡觉。
桂悬玉本来担心旁边有孩子会很吵闹,但小女孩从发车开始就出乎意料的安静,一直低头自己玩自己的。
她朝右边瞄了一眼,发现小孩在折纸,不大会儿功夫叠了不少成果,小桌板上快要塞不下了。
果然,下一秒最边上的就掉下来了。她眼疾手快接住,看到是一只小青蛙,叠得很好,活灵活现的。
她把青蛙放回小桌板,小女孩很有礼貌地跟她说:“谢谢姐姐。”
桂悬玉笑了笑,仔细一看才发现小孩折纸用的不是现成的白纸,而是从一本书上撕下来的纸。说话的功夫,她又叠完一朵小花,摆到桌上后拿起放在腿上的书,“嘶啦”一声,撕下一页来继续叠。
桂悬玉震惊地看着这一暴殄天物的行为,摇摇头,熊孩子还是熊孩子。
高铁在铁轨上疾驰,穿过山谷、光秃秃的原野、河流,又穿过山谷,黯淡的云扑灭了若有似无的月光。
桂悬玉看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耳边传来纸张的轻微摩擦声和孩子母亲打电话的声音。从发车开始,她的电话就没停过,估计是个大忙人,也难怪孩子这么安静。
桂悬玉本来就昏昏欲睡,这些低频噪音更加剧了困倦,很快就陷入浅眠。
不过这一觉睡得并不舒坦。
她做了很多纷乱零碎的梦,脑海里像十几种颜料打翻了搅在一起,虚虚实实,辨不清真伪。脖子左摇右晃,像个打蔫的莲蓬。
随着高铁经停,身边不断有人上车下车,行李被抬起又放下,耳边时不时传来箱子底部滑轮发出的阵阵摩擦声。
迷朦间,车厢里的灯似乎灭了,座椅、行李和乘客都扭动起来,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她低头一看,手竟从掌根处断成两截,露出边缘整齐的白骨。
她惊恐地捡起掉在地上的另一半手掌,像拼积木一样想要把裂开的两半重新拼在一起,却发现从脚底开始全身都出现了裂痕。血液沸腾,像蒸汽一样灼烧着五脏六腑。她想呼救,喉咙里刚哼出半声,皮肉便像包装纸一样被全部扒开,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骨头。
一道视线穿透黑暗停留在她身上,如同锁链缠身,与此同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桂悬玉睁开双眼。
车厢里明亮如常。
巨响似乎是前排有人东西没放稳,从头顶的货架上掉下来了,把周围打瞌睡的乘客都吓了一跳,不满地抱怨了几句。
桂悬玉看了眼手机,已经十一点多了,估计还有半小时就到站。这一觉睡得稀烂,太阳穴隐隐作痛,她伸手揉了揉,再次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窥视自己。
她坐起身,环视周围,没看到什么举止奇怪的人。
难道是错觉?
这时,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