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椰子水
春雨绵绵,莫得聆回校那天,持续了半周的雨势终于有了休战趋势。
丛欢和余菲心血来潮在寝室看电影。自己看不够,还非要拉上她一起。
“哇,不行了,快给我纸。”
“我也要一张,不,五张。”
两个小时的电影下来,一包刚开封的抽纸只剩半包。
余菲扯出张纸使劲擤了擤鼻涕,顶着浓重鼻音抱怨:“我去,再也不敢看亲情片了,哭得我大脑缺氧难受,待会儿还有课呢。”
丛欢也没好到哪儿去,眼睛肿成核桃,哑着嗓子接茬:“你还好意思说,是谁吵着闹着要看这部的?”
“你今天一天都没课,怕啥?”余菲不以为然,“不像我和莫莫,都大四了居然还有形策课,有就算了,还必须线下,也不知道院领导咋想的。”
说着像是受到什么启发,转向左手边同专业,不同班的莫得聆,“莫莫,要不咱们找代……”
她的提议刚提到一半就突兀地卡在喉咙里。
寝室拉着窗帘,电脑屏幕的微弱亮光隐隐照在莫得聆无悲无喜的瞳孔里,别说泪痕了,连眼圈都没红一下。
“你……”余菲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眨巴着还湿润的眼睫,“你是怎么做到一滴眼泪没流的?”
闻言,丛欢扭过头来,露出同款困惑神色:“是啊,难道这电影还不够感人?”
莫得聆视线淡淡地从屏幕上移开,迎上两位室友的打量,很自然地点了下头:“还好吧,挺感动的。”
“那你也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啊?“余菲比划了一下,“你看我俩。”
丛欢回想须臾,若有所思道:“说起来……我印象里,好像真没见你掉过眼泪。”
“对耶。”余菲举手补充,“电影院看忠犬八公那次,你也没哭。”
室内静了几秒,只有电影片尾曲的轻柔旋律仍在流淌。
面对两道纯粹的好奇目光,莫得聆只是起身去拉窗帘。
下一秒,久违的阳光和她的解释齐齐泄进:“我泪点比较高。”
下午两点整,散发过期面包气息的大四生们稀稀拉拉地涌入明德楼104教室。
不起眼的角落位置,莫得聆靠在椅背,戴着无线耳机,拇指百无聊赖地在音乐app页面一下又一下滑动,直至讲台来人,她才给余菲弹去消息。
【老师都来了,你人体无用细胞排除手术还没结束吗?】
对面很快回复:【我闹肚子了,来不了了。】
莫得聆发去个挠头表情包:【那我帮你答到?】
余菲也发了个比心表情包:【我找了代课,你把书给他就行。】
莫得聆快速打字:【代课?】
发送成功的同时,余光让一道黑影侵占。
“Hey…”
Remix版本的Closer前奏从耳机里流出。
“You…”
莫得聆侧眸,不偏不倚地撞进双深邃黑眸。
“Hey,Iwasdoingjustfinebeforeimetyou.”
对视的那刻,斜阳照进来,伴随雨后泥土的芬芳空气,以及人流量最密集的喧嚣。
段译甫今天走的清爽风,从头到脚一身的某品牌三条纹,不知道在暗示什么。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间的黑色手表。穿着虽随意,但标准的衣架子身材,连运动套装都过分吸睛。
神态从容,冲她歪了下头,目光指向她面前的课本,意图明显。
莫得聆取下耳机,对某人有求必应,多出的那本课本扔过去,不出意外,被牢牢接住。
针对那晚谈崩的记忆,两人仿佛逢场作戏的老手。
“同学们,快坐好,要上课了。”
讲台上,女老师的温柔提醒倏忽传来。
顺着话茬,段译甫环顾一圈,周围早没了空位,只有莫得聆里边还有。
这一套动作印进莫得聆眼里,怎么看都像退而求其次。
往里挪了挪,隔开条楚河汉界,互不打扰。
自那夜和谈失败,她倒没多伤春悲秋。party、购物、美容、普拉提,下午茶,哪样不够她忙的。
再说了,那是段译甫的损失,她没赚但也不赔,起码韩彻那儿有交代了。
可眼下再碰面,心头莫名的烦躁怎么回事?
她望向窗外,将过载凌乱的思绪归咎于容易犯困犯迷糊的春天。
突然,手机叮咚一响,屏幕弹窗跳出条通知,点开,是余菲。
【怎么样?代课人到了吗?】
莫得聆下意识用身体打掩护,避着某人回消息。
这欲盖弥彰行为,段译甫想不注意都难。
仗着视力敏锐,不费吹灰之力地瞥到了微信聊天界面。
第一反应是生分了,她还在生他那晚的气,慢慢地又开始胡思乱想,那头对象是谁?她那位不称职的未婚夫?聊什么呢?查岗抑或更深入的话题?
这些,当事人浑然不觉,沉浸于敲键盘中:【到了,你什么时候加他联系方式的?】
余菲:【就上次你和韩彻离开那会儿。】
莫得聆:【他主动要求加的?】
余菲:【这倒不是。】
莫得聆为自己的自作多情而惭愧扶额。
段译甫还真是什么钱都赚,又是代课又是兼职dj,难不成建筑业不景气,真落魄了?
转念一想,简直多余担心,人高中用的卡张张可全是私行卡。
她泄气地趴在桌子上,用后脑勺对着段译甫。
课堂的催眠氛围浓郁,加上没午休,在打了个哈欠后眼皮渐沉,陷入名为春困的瞌睡中。
莫得聆化烦恼为睡眠,反观段译甫这边坐立不安,时不时偷瞟。确定她只是睡着后,目光才放心地肆虐地钉在她身上。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副从小被夸漂亮到大的脸蛋此刻作何状态。
眉头舒展,极薄的眼皮下睫毛浓密且纤长,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下唇比上唇饱满些,还有手一定呈捏拳状。
恰逢风起,发尾飞舞,呼吸间依旧是熟悉的好闻气味。
一个常年钟情花香的人,怎么说变心就变心了?
出神间,段译甫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就在即将碰到发丝的时候,似想起什么犹豫了,正是这瞬,发梢自己扫过了他的食指指尖。
他嘴角轻弯了一下,也就一下的工夫又让下课铃无情打断。
莫得聆一个激灵惊醒,迷茫片刻,猛地想起在上课,甩着枕麻胳膊扫视教室,人都走光了,只剩段译甫装模作样地在整理课后重点,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鉴于段译甫先前的避嫌行为,莫得聆不蒸馒头争口气,无论如何都不打算先开这个口,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爬上桌子另寻出路。
不确定是不是故意,段译甫偏偏这会儿合上书本,双手架在胸前静静看她表演。
“爬窗不是更快。”
莫得聆爬桌的动作暂停,一时像被架在火上烤,上不是,下也不是。
“就这么不情愿和我说话?”段译甫继续搭腔。
莫得聆没招了,索性坐在桌子上,幽怨的眼神射向始作俑者:“分明是你不想和我说话。”
段译甫扫过她脸颊的红印,语调平和:“我哪有?”
“有,你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有。”莫得聆忿忿笃定。
段译甫仍盯着她,轻描淡写应:“我们只是意见不合,又不是老死不相往来。”
一句话就把气鼓鼓的莫得聆浑身炸起的毛捋得服服帖帖。
出了教学楼,段译甫要去设计研究院,莫得聆要回宿舍,凑巧都要经过田径场。
前者不疾不徐地走在前方,后者落后两三步。
不远处的球门旁,一对小情侣正在闹分手,分手理由是男方不求上进,临近毕业,不努力找工作而是沉迷于打游戏。
女生情绪激动,男生相反,勾着脑袋化身冰冷机器默不作声。
段译甫的注意力很快被这一幕吸引。
他截停步伐,心里感叹世事无常的同时又与反面教材作对比,不像莫得聆,每次的分手理由都离谱得不像话,唯一一次正经了却发生在他身上。
因为领头人的不配合,莫得聆踩影子的游戏被迫终止,她举目,沿着男人近乎静止的视线轨迹望去,小情侣闹分手的画面映入眼帘,她上前两步忍不住调侃:“段主席毕业这么多年,偷看人分手的习惯还没改呢。”
段译甫从足球场收回目光,神情认真:“段主席是职责所在。”
“那段译甫呢?”
“心之所向。”
莫得聆久久注视,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吭声:“不忙的话,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不是询问,是本人一贯的不容置喙口吻。
段译甫手插进衣兜,在看了她一眼后什么都没说掉头离开。
现场唯一能坐的地方只有看台,莫得聆爬上视野最开阔的中高层,掌心托着半边腮帮,兴致索然地瞧了会儿足球赛前热身,觉没意思后又玩了两盘小程序游戏。
段译甫是在她看复活广告的节点出现,一步跨两级台阶,手里提着两瓶饮料,其中的一瓶椰子水递到面前。
莫得聆撑着下巴,没接:“这么久?”
段译甫帮她转开瓶盖,再送:“自助售货机没有你常喝的牌子。”
懂了,难怪喘着气。
莫得聆这下接了,喝了口润嗓。
就是因为足够了解对方,才读出段译甫那一眼是妥协。
“其实我可以将就一下。”
段译甫在有太阳晒的位置落座:“以前怎么不见你将就一下。”
“那不是有你在。”莫得聆理所当然。
“我在你就从不将就?”
“嗯,你惯的。”
话音没落多久,莫得聆听见微风呼呼地吹来判词:“那我把你惯成这样,你就选了那货。”
整个过程,段译甫始终盯着底下任人踢来踢去的足球。
短暂的冷场,莫得聆终于意识到他在敲打什么:“你知不知道在高中的时候大家给你起了个爱称?”
段译甫眯眸:“确定是爱称?”
“你就说知不知道?”
“不知道。”
“阎王段。”在他的带动下,莫得聆也关注起那颗足球的走向,“整天端着学生会主席的架子,拿着本生死簿记人名字。”
“我记谁名字了?”段译甫反问。
“你当时就光揪着我那点事不放。”
“因为全校就你顶风作案。”
“那你还记得一共抓了我几次?”
这回换段译甫缄口,就当莫得聆认为扳回一局而沾沾自喜时,身边人竟然开口了:“第一次抓你早恋也在绿茵场,对象好像是个什么杠把子,你说人家不喝蜜雪冰城就把人甩了,是我请他坐了半天冷板凳,他才没敢造次。”
完全不知情的后续,莫得聆诧异偏眸,发现段译甫也在觑她。他的一缕额发在风的撩拨下起起落落,她的小心脏也没由地跟着七上八下。
“第二次是在晚自习的走廊,你那小学弟男友听说你嫌他喉结小,差点儿没从四楼跳下去明志,是我拽着他,他才没做傻事。”
“第三次是在誓师大会后的大礼堂,你又掐指一算,说对方姓王,你俩八字不合,那哥们儿破防了,仗着自己校篮球队,死皮赖脸地纠缠你,出口不逊。”
“再死皮赖脸,看到你的那秒还不是撒腿跑了。”莫得聆替他回应了他那部分。
“后来呢?”段译甫刻意提醒。
“后来,你就栽我手里了。”
撬松的思绪把莫得聆捎回那天场景。
她因不想人挤人,不得已和那位体育生在大礼堂狭路相逢,那哥们儿一边质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一边趁着四下无人偷偷塞她房卡。
正烦着呢,来这出,她果断提分手。
不承想,体育男直接不演了:“这段时间不给牵不给亲,你玩我呢。”
“随你怎么想。”莫得聆没空搭理,绕路欲走,刚迈腿,耳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