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有家的人
突然一颗小石子“嗖”地飞过来打在卫昌小腿上。卫昌骤然吃痛,却并未在意,想着应该是轮子压到了石子,贱到腿上,默默的将腿收回来,盘在车板上,继续赶路。
牛车虽也不快,却也比平日里省了小半个时辰的脚力,到了镇上的时候,集市还没那么热闹,卫昌径直将牛车赶到了衙门门口,拴好了牛班车,交代门房帮忙看着。
“丫头,我事先给办户籍的董先生打过招呼了,咱们先办户籍,”卫昌一边说着,一边拎起手中那个沉甸甸的黑粗布袋,脚步不停往衙门里走,“六叔知道你后面还有事,办好户籍你就去忙你的,今日有车,你要置办什么就一起置办了,回头我帮你拉回去,省得你一次次扛回去,累得慌。”
一路上,他不时和往来的衙役笑着点头打招呼,熟稔得很。卫晚默默跟在他身后,穿过衙门大门,沿着左侧走廊往里走了约莫两三百步,左转进了一间屋子。
屋内陈设简单,像个档案室——一排排木质书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泛黄的书册与卷宗,每排书架下方都垂着小小的木牌,写着年月与类目,都是过往的案宗与户籍底册。
进门左手边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前坐着一位与卫昌年岁相仿的先生,头戴小帽,正低头翻看着书卷。卫昌脸上立刻堆起笑意,拱手紧走了两步道:“董先生。”
“卫里正来了,快进来坐。”董先生并未起身,只抬了抬眼,语气却颇为热情,挥手示意他们上前。
卫昌快步上前,将早已写好卫三销户情况的宣纸轻轻放在桌上,又一把拉过身旁的卫晚,笑着说:“董先生,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侄女卫晚。她爹娘前几个月没了,孩子伤心了许久,如今缓过劲来,我便带她来立个独立的户头。”
董先生显然早已知晓他们的来意,眯着眼睛扫了一眼桌上的宣纸,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卫昌立刻心领神会,从手中的黑布袋里掏出一坛酒,双手递了过去,语气恳切:“上次就说要陪先生喝两杯,一来路途远,二来知晓先生公务繁忙,我也不好贸然叨扰。这坛酒就当我给先生赔个不是,也略表心意,等下次先生休沐,我定然摆上一桌,好好陪先生喝几盅。”
董先生假意推辞了两下,便笑着将酒收下,脸上的笑意更浓,态度也殷勤了不少。
他转身从书架上翻出枯河村的户籍档案,指尖蘸了点唾沫,一页页的翻着,很快便找到了卫三的那一页,指着纸页念道:“就是这个了——卫三,五等户,屋舍两间,薄田十五亩,今日起过户到其女卫晚名下,没错吧?”
“没错没错,劳烦董先生了!”卫昌连连点头,脸上满是笑意。
董先生不再多言,提起毛笔,取过一张干净的宣纸,将屋舍位置、田地亩数、过户缘由与时间,一一誊写清楚,最后落下自己的名——董儒,又在一旁留出位置,写了卫昌与卫晚的名字。
宣纸一式两份,董先生将纸页轻轻往前一推。卫昌熟稔地拿起朱砂印泥,在自己的名字下按了手印,又转头嘱咐卫晚:“丫头,快按手印。”
卫晚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指尖蘸了印泥,小心翼翼地在自己的名字下方按下一个清晰的指印,指尖微微发颤,藏着难以掩饰的期待。
董先生将其中一份宣纸叠好,递给卫昌。
卫昌接过,又郑重地转交到卫晚手中,细细叮嘱:“晚丫头,这个你可得收好了。从今往后,那两间屋舍,还有沟下那十五亩薄田,就都是你的了,谁也不能无故夺走,这就是凭证。”
卫晚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宣纸,指尖传来纸张的粗糙触感,心中却涌起一阵滚烫的暗流,眼眶微微发热。她抬头看向卫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多谢六叔。”
从今往后,她也是有家的人了。那两间屋子,那片田地,就是她的根,是她在这世间的安身之所,谁也别想再把她从自己的家里赶走。
从衙门出来,卫晚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几次对卫昌表示了感谢。
卫昌摆摆手让她赶紧去忙自己的,“晚丫头,我在聚集地等你,早去早回。”
卫晚再次道了谢,才从牛车上拿起自己的东西,和卫昌道了别离开。
许是心头一桩大事落了地,连带着看什么都顺眼了几分,往日喧闹嘈杂的集市,今日竟也显得安静了不少。
不多时,她便走到了绸缎庄。一进门,冯掌柜便笑着迎了上来。卫晚将层层包裹好的屏风小心取出,又把一叠绣好的绢帕一并递了过去。
冯掌柜先拿起一方帕子细看,针脚齐整,配色清雅,花色也是一如既往的新花样,当即连连点头。等他慢慢展开那架屏风,目光登时一亮,整个人都凑近了几分。
他连忙转头吩咐身旁的伙计,“快,速去王家,亲自请孙妈妈过来一趟,就说卫姑娘把屏风绣好了,请她过来亲自掌眼,莫要耽误了!”
伙计不敢耽搁,应声后便快步出了绸缎庄。
趁着等待的时间,卫晚取出妮儿绣好的那方绣帕,递给冯掌柜,请他帮忙掌掌眼,“冯掌柜,这是我家妹子绣的,您看如何?”
冯掌柜接过细看,针脚还算齐整,只是比起卫晚那份灵动气韵,终究差了一截。他斟酌着开口:“卫姑娘,若是搁在往常,这帕子我定然要夸两句。可跟您的一比,就实在拿不上台面了,这般帕子,我铺子里头也就卖十几文,给您五文,您看……”
他话说得小心翼翼,生怕惹卫晚不快。眼前这位可是实打实的摇钱树,往后方圆几十里的富贵人家,怕是都要冲着她的绣品找上门,用得着她的地方多着呢。
“冯掌柜客气了,已是高看了,便依您说的价。”卫晚本就没指望能卖上什么价钱,冯掌柜肯给这个情面,她自然不会推辞。
两人说笑间,不过半炷香功夫,孙妈妈便匆匆赶来了。依旧是一身素色布裙,身后跟着那个小丫鬟。冯掌柜连忙亲自出门,笑着将人迎了进来。
孙妈妈上前,轻轻展开屏风。指尖拂过绣面,眼中立刻露出满意之色——绣面洁净平整,回去装上屏风架便能直接使用。再细看那绣工,牡丹绣得栩栩如生,瓣脉分明;玉兰清雅,海棠娇俏,配色清淡的恰到好处,那颜色是她在京城也没有见过的,雅致不俗,更让她惊喜的是,这屏风竟是双面绣,无论从哪一面看去,都是一幅完整雅致的玉棠富贵图。
这样一幅双面的屏风,放在京城那也是独一份的。
孙妈妈爱不释手地将屏风收好,忍不住连声赞叹:“不是老身说大话,姑娘这般绣工,便是在京城,也算得上独一份了。”
卫晚淡淡一笑,并未故作谦逊:“孙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