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备潮
王大苗天亮前就起了。油灯刚点上的时候,棚子外面还是全黑的,只有天边最远处压着一线极淡的灰白。他把百草庐里的药材、铁丝、铁钉、绳索、匕首、打火石一样一样翻出来清点,用炭笔在一张粗纸上列了一份清单。雄黄粉还剩两斤多,草乌粉磨好的有一斤出头,艾草捆码了七扎,铁丝五卷,铁钉十二颗,细麻绳两捆,匕首两把,打火石三块。
铁柱掀帘子进来的时候,王大苗正把最后一捆干艾草放到架子上。他看了一眼那沓清单接过去扫了一遍,没有多问,放回桌面上:"记住了。你收好。"
周丰收从角落里摸了几块干净的干布垫,把石台上晾着的药材重新垫了一层防潮的棕榈叶,三个人各忙各的,棚子里安安静静。
门帘被从外面掀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早晨的凉风。韩哥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根烟卷,没点。他比半个月前瘦了一些,脸上的黄色已经褪了大半,嘴唇上那层干裂的皮也结了痂,站在那里的姿势不像以前那种翘着腿等别人说话的架势,站得挺直,两只手垂在身侧,进门之前先把烟卷扔到门口的地上了。
"我听说你要往北边去。"韩哥开口说了第一句。
王大苗没有否认。他放下手里的药材,在桌子对面的矮凳上坐了下来,往韩哥那边推了一碗凉白开。韩哥看了一眼那碗水,没有喝,坐下来的时候肩膀的动作幅度不大,像是调整了一下坐姿。他说自己以前在这片海域跑过船,岛北侧海岸那段滩涂表面看上去平,但底下有一条暗流,涨落之间会把船底顶偏。如果公司的船要靠岸,他们不可能选在最显眼的那段沙滩登陆,只能选滩涂西侧那一小段——海水到不了底,水底是硬沙,船底不会搁浅。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看了王大苗一眼,像是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在听。王大苗把地图在桌子上摊开,韩哥伸手过去用食指在北侧滩涂的西边画了一个圈:"公司的船如果要上人,只可能从这儿。这片水域我跑了三年,不会记错。"
王大苗看着那个新画出来的圈,在地图上原本标注的"K"点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韩哥/西侧硬沙底。"然后抬头看韩哥:"你之前怎么没说?"
韩哥说因为他之前不知道公司在北边有基地。大约一个月前他在北侧海岸捡海货时,在滩涂西侧那片硬沙地上捡到过一段带防水外壳的电缆残段,切口整齐,不像自然断的,像被人剪断之后丢弃的。他把那段东西扔回海里去了,但记住了那个位置。
王大苗把地图收好,看着韩哥说了一句:"谢谢。这个信息比我预想的有用。"
韩哥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说:"你救过我那次。两清了。"然后掀开门帘走了出去,脚步声踩在营地外面的土面上,往他住的棚子方向去了,没有拐弯也没有停顿。
周丰收在帘子后面没有说话,看了王大苗一眼,王大苗也没有说话,把地图重新叠好放回桌面。
上午他去主洞。郑海东已经自己补涂了第二层药膏,皮肤表面的暗绿色覆盖均匀,右上腹那个硬块没有继续增大,按上去的触感和前几天差不多。王大苗检查了洞口的铁丝标记——细铁丝还绷在原位,树叶挂在中间没有被碰过。郑海东说这两天睡得沉,没有出现方向感错乱或者味觉紊乱的情况,手背上那条旧疤的颜色稳定在暗褐色,没有继续加深。
下午转到低洼地带。云霞坐在洞口内侧的土壁上,膝盖上摊着那半筒药膏,盖子开着。她看到王大苗来了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铁丝全部完好,她今天早上沿着自己踩出来的那条路走了一圈,什么都没有碰到。王大苗把那卷备用铁丝留给她,说了一句:"如果我连续两天没来,你自己把铁丝绕在洞口外围再拉一圈。不用等我到了再说。"云霞接过铁丝放在洞口旁边的岩缝里,没有多问。
返回北营的路上他经过铁柱昨天挖的那个掩位,看了一眼。掩位被加固过,边缘新覆了一层草皮,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人工挖掘的痕迹了。铁柱来补过伪装。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北走。
到北侧海岸的时候天光正在变暗。海面上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反光,从西边照射过来的夕阳把海水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蓝色。海面上有一个光点,稳定地悬在离岸大约十几海里的位置,不闪烁,不移动,集束的白色亮点嵌在灰蓝色的海水和淡橘色的天空之间,像一枚固定的记号。
王大苗站在高地边缘看了它一阵,然后走下高地,沿着滩涂往西走了一百五十步左右。脚下踩到的触感和周围不同——别的地方是软沙,走一步陷一步;这一段踩下去是硬的,沙子被压实了,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波纹状纹理,像是被海水反复拍打了多年后形成的硬底。他用折叠铲刮了一下表层,下面的沙层颜色更深,颗粒更粗,确实适合小艇靠岸。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韩哥画的那个圈和脚下这段硬沙地的位置在脑子里对照了一遍,然后转身离开海岸线。走回高地边缘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光点还在那里,从淡金色海面上变成了暗夜里一个孤立的白色光斑。
回到百草庐时晚饭已经在石台上摆好了,稀粥加干肉碎,和平时一样。三个人围着石台吃完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