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溺水的蝴蝶
温斯语做了坏事会躲他。
温斯语不开心才不说话。
贺知意像控制狂,手搭在桌上,用眼神逼迫着温斯语开口。
温斯语垂下的睫毛慢慢往上扬起,露出那双清透的眼睛,嘴唇微张,发出单薄的气声:“我,很,开心…见到,你。”
温斯语磕磕绊绊地说完。
一字一顿,没有语调,没有节奏。像穿着一双不合脚的新鞋,勉强行走。
贺知意蹙眉,“发音课没上?”
温斯语有些紧张,脸上的神情是被动的,双手捏着腿上的围巾,用委屈的目光看他。
“不要……”凶。
最后一字,没来得及说出口。
送来的咖啡和牛奶,打断了他缓慢的讲话,也将贺知意的思绪拉回。
贺知意解开眉心,脸色不自然地缓和,身体仰靠在椅背上,说:“的确,我不该一直追问。吃东西吧。”
温斯语垂下眼,拿起贺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桌上的免洗消毒液,洗手,握住点心旁的小勺。他刚在卫生间吐了,需要吃药,可如果没有吃东西就吃药,他还会继续吐。
贺知意没有再打扰他,安静地双臂抱胸,看着温斯语一口一口地吃掉食物。
温斯语的嘴很小,吃东西的时候,会让他看上去很努力。脸也小,偏圆,下巴却很尖,很瘦,眼睛就显得更大了,纯真灵动。
在发现温斯语是邪恶坏兔子前,他一直以为温斯语是大眼睛猫。
他的眼睛很奇妙。有次贺知意带他进手术观摩室,温斯语说手术台的病人脾脏有蓝黑色斑。脾脏脆弱,供血丰富,医生不肯轻易做活检,贺知意坚持,温斯语对于色彩的判断就像他的手,不会出错。
脾脏血管肉瘤,极其罕见,往往等到已经转移或破裂才会被发现。
普外科主任将切下来的脾脏,作为奖励和感谢送给温斯语。温斯语看着泡在罐子里的东西,吓坏了,躲到贺知意身后。
躲在他身后的温斯语,现在是大人了。
温斯语吃累了,揉了下脸,放下勺子休息。
“来圣彼得堡看雪?”贺知意问他。
温斯语喝了牛奶,摇头,“不。”
贺知意在等他把话继续说完,完整的话。
温斯语很轻地叹了口气,努力找舌尖放置的位置,无可奈的样子有些可怜,“参加,校庆,我很冷。”
他一次说了三个字,很厉害,抬眼看贺知意。
贺知意没有夸他,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僵硬,问:“你参加了校庆?”
解释起来很麻烦,贺知意不准他用手语,温斯语点了头。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所大学。”
贺知意呷了口咖啡,不再说话,扭头望向落地窗外的雪。留下沉默的侧脸,给吃完甜食恢复了些许力气的温斯语。
温斯语好久都没见到贺知意了。他们谈了四年恋爱,分开三年,贺知意没什么变化,却又似乎都变了。
他瘦了,东方轮廓依旧英俊硬朗,浓眉深眸,比三年前更加威严内敛。或许是因为贺知意系上了领带,穿了西装,像是一个商人,而不是就算抿住嘴唇,眼中带笑,也依旧藏不住傲慢的外科医生。
贺知意看上去沉稳,谦和,温斯语对此感到一点陌生。
可这是贺知意,温斯语不该对他感到陌生,所以他努力淡化这样的感受,驯服舌头,喊他:“贺知意。”
贺知意握着马克杯,抬头看向温斯语。
温斯语喜欢连名带姓地喊他,在还没学会说话前,温斯语就这样,说话,发简讯,打电话……所有的开头都是他的名字。
贺知意也学他,说话,发简讯,打电话,所有的开头也是他的名字。
“温斯语。”贺知意回他。
温斯语好像受到了鼓励。风雪却不知道是从哪里的缝隙涌进来,他坐在椅子上,微仰着头,夹杂着雪花的凉风从温斯语的面颊经过,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犹豫的睫毛上。
温斯语是不怕死的。他在死亡之海漂浮沉没,习以为常,可遇见贺知意,像是看见岸边的灯塔。
但比起呼救,温斯语更想说这一句话。
“你要,回,我的,邮件。”
温斯语想问,贺知意有没有读过他发的简讯,他发的邮件;如果没有看到,现在就看;要回他。
可是,太长了。温斯语说不来。
到最后又变成了聋哑人不懂情感语气,而没礼貌的祈使句。他盯着贺知意的眼睛,又说了一遍。
“你回,我的,邮件。”
“对不起。”
贺知意向他道歉,不记得是他们重逢后的第几次,但比所有之前的都更诚实。
他看了,但是他不想回。
勇敢的温斯语明白了,他慢慢将挺直的后背变得软弱,像半小时前被逼到走投无路那般,慢慢蜷缩起来。他戴上了围巾,将脸埋进去,保护自己。
贺知意看着他,喉结鼓胀,嗓音低哑而空洞地喊他:“温斯语。”
温斯语打断贺知意:“不要,喊我。”他努力说出生气的语气。
他的难过,也被咖啡店门口的人打断。
贺知意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见与温斯语对视的白人男性。棕发,灰蓝瞳孔,中头型,颅宽适中,颧弓发育中等,典型的西斯拉夫人的头面部骨骼特征长相。
温斯语站起身,朝着门口的男人走去。
两个人站在门边说什么,温斯语背对着贺知意,只能看见手臂连带着肩膀的小幅度动作。对方懂手语,和温斯语沟通起来很顺利,流畅,看温斯语的眼神很专注。
贺知意握了握左手。
手部正中神经刺痛,像是分开的三年光阴化作细密的针,穿过了他。
就在这时,那块漏风的窗玻璃,承受不住愈发猛烈的暴风雪,碎裂,爆开的玻璃碎片在发出巨大声音后,溅射开来。
咖啡店的所有人都往向了巨响的方向。除了他们。
温斯语害怕得缩紧了脖子,扭头,看向远离危险的贺知意。贺知意一直在看他。
贺知意看见那个男人,敏捷地抬手,抱住了受到惊吓的温斯语,连带着将温斯语看他的目光也收回。
混乱的风雪和尖叫的人群,在贺知意身后如同碎玻璃般,也刺向了他,一切都如同被废弃的胶片满是模糊的残影。只有被其他男人抱住的温斯语无比清晰。
咖啡店里乱作一团,有不少人被玻璃碎片割伤,手臂,脸颊,但好在不深,只是皮外伤。
但有一个穿着黑色毛衣的旅客,距离爆炸点最近,此时正躺在碎裂的玻璃里。他被碎片割破了颈前,鲜血不断渗出,呛进咽喉,正残喘地咳出血沫,面部紫绀,无法呼吸。
有人向外跑去找工作人员,有人在店里呼救。
“有没有医生?!有没有人能帮忙!”
温斯语看向贺知意。
贺知意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正看着他,不为所动,神情冷漠,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温斯语大步走向倒地的黑衣男人。
同时有医学院的学生赶了过来,判断是颈部气道梗阻,实施了紧急环甲膜切开术,插上吸管。就像电视剧里会出现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