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十六章：艺考

顾绮在杭城的私立学校插班后，很快摸清了自己大概的情况。

文化课她不太担心——高中内容高二就讲完了，高三就是复习。她底子还可以，在锦城市一中时就在年级前列，到了这也算中上游，所以想跟上进度并不难。

真正折磨她的是艺考。

她以前是学美术的，和素描色彩速写有关的东西她能讲个一天一夜都不在停的。

但表演艺考她是野路子——没上过表演课，没练过声乐形体，连无实物练习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好比练了三年乒乓球，突然被扔进游泳池里比赛。

声乐课第一节，老师让她张嘴唱了两句就叫停了：“你知道怎么用腹部呼吸吗？”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从那天起她每天躺在瑜伽垫上练腹式呼吸，靠着对墙壁发声来找位置。

选曲《小河淌水》，高潮部分刚好卡在真假声换声区，一句反复练几十遍还是被老师摇头说“声音位置不对”。

她闭上眼好不容易才摸到一点感觉，下次再唱又跑了，像在黑暗里摸一个会移动的开关。

形体课更惨。以前趴在画板上，肩膀一高一低画多久都没人管。

现在站把杆前做擦地，胯跟着腿一起晃，老师双手夹住她胯骨说“这里定住”，她才发现有些肌肉记忆改起来比从头学更难。

压胯时别人大腿内侧都能贴地，她的只能悬在半空，老师轻轻一压她就觉得大腿根被扯断了，眼泪生理性地涌上来。

午休别人去吃饭，她一个人在练功房加练，脚被磨出水泡就贴个创可贴继续，水泡破了又长，最后结了一层薄茧。

台词课她本以为最轻松——毕竟她有在剧组的经验。

结果在话剧院任职的台词老师听她念了一段《雷雨》后沉默三秒：“情感是对的，但你的嘴不听话。”

他一个字一个字挑她的发音毛病，说她带着南方口音，柔柔软软的，但考场上考官要的是字正腔圆。

顾绮刚开始没意识到自己有口音——在剧组连导演都没说过。老师笑笑说，因为剧组里没有人用艺考的标准要求你。

从那天起，她每天早上叼根筷子练“四是四十是十”，念到舌头打结口水直流，用手机录音回放，一遍遍改。

表演课是她最期待也最痛苦的。表演老师让她做无实物练习“在厨房做饭”，她洗切炒尝一气呵成，觉得自己做得不错。

老师推推眼镜说：“你做了一顿饭，但没告诉我这顿饭是给谁吃的。你只是在做动作，不是在演完整的戏，没有故事情节。”

从那以后她开始疯狂观察陌生人——地铁上打瞌睡的上班族、便利店里歪头扫码的收银员、公交站吵架的情侣哭和吼之间嘴唇抖动的幅度——全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回去对着镜子模仿。

不过这种方式有一定的风险，有次她观察的太专注差点被打。

第二次交作业，老师沉默了好几秒，说了两个字：“有进步。”

三个月每天十小时，周末无休。有一回她在练功房压腿，边压边背文常，背着背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哭了两分钟，抬起头用袖子擦擦脸，继续背：“样板戏的代表作品有《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

十二月省统考。

三天考试像被按了快进，只记得走廊的白灯光和手心汗湿的准考证。考表演时题目是“在车站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省统考结束，成绩要等一月才出，但校考报名不等人。京电、中戏、上戏，三所都报。

网上提交材料、缴费、打印准考证，每一步都反复确认三遍。她把自己演过的角色资料整理成文件夹发过去，虽然那个文件夹里只有一部尚未播出的校园剧，她在里面演女二号林渝——那是她的第一个角色，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

一月的京市风像刀片。

她裹着黑色长款羽绒服，围巾包住半张脸，从地铁口走到北电校门不到十分钟，耳朵快冻掉了。

京电的校园比她想象中小，红色横幅写着“欢迎报考京市电影学院”。校门口挤满了人——考生、家长、举着手机直播的自媒体，还有好几个扛着长焦镜头的站姐模样的女生，站在寒风里跺着脚取暖，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一个走近校门的面孔，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顾绮正要往侧门走，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

一个女生站在校门外的隔离栏旁边，正往她这个方向张望。女生看起来年纪不大，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白色短款羽绒服，怀里抱着一个帆布袋，两只手拢在嘴边呵着白气。

她一直在往这个方向看，右手举起来不停地挥，嘴里还喊着什么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顾绮左右看了看，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另一个方向——今天似乎有什么很出名的人要来考试，她周围没有其他人。犹豫了一下，她迟疑地抬起手，用食指指了指自己。

那个女生瞬间把脑袋点得又快又用力，马尾辫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她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狂喜，整个人在原地蹦了一下，又赶紧稳住，像是意识到自己在公共场合不能太夸张。

顾绮小跑了几步，羽绒服的下摆被风吹得往后翻。她跑到女生面前，微微喘了口气，白色的雾气从她嘴边散开。

两个人隔着一道半人高的隔离栏面对面站着，她能看清女生冻得通红的鼻尖和镜片后面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在看我吗？”顾绮往下拉了拉围巾，露出整张脸。

女生猛点头，幅度大得像是要把脑袋从脖子上晃下来。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的，张口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发抖：“顾绮！我特别喜欢你！你的抖音我都有点赞评论每天都在给你发私信分享日常，我，我真的特别喜欢你——”

她说话的速度快得像连珠炮，一句话不带喘气地砸过来。

说到一半差点没喘上气，赶紧刹住车换了口气，但紧接着又问出了一串新问题：“你最近有进组计划吗？你之前演的那个校园剧什么时候播啊？我看了预告片你在里面演林渝好漂亮啊，就是镜头太少了。”

顾绮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有点懵，一时间不知道先回答哪个。

但她捕捉到了另一个让她疑惑的点：“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来京电艺考？”

女生眨了眨眼睛，像是没想到顾绮会问这个问题，然后她开始了一通叽里咕噜的解释。

她说得有点乱，语序颠三倒四的，中间夹杂着好几个“就是”“那个”“然后”，但顾绮还是听明白了。

原来每年艺考前夕，微博上都会有一些博主整理发布当年参加艺考的“明星考生”名单，把已经出道或有作品的新人演员的考试行程汇总成一张表格，标注好考试院校和大致时间。方便那些喜欢搞养成系的花粉和生粉提前“买股”。

所谓买股，就是在某个艺人还没红的时候就开始关注和支持，等她红了以后，早期粉丝的身份在粉圈内就像一支低价买入后来暴涨的股票一样值钱。

女生说着掏出手机，打开微博给她看那条帖子。

发帖的博主ID是一串英文字母加数字，头像是一只卡通猫。帖子的标题写着“24年艺考明星考生大盘点｜持续更新”，下面是一张表格，列了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出道作品、所属公司和预计报考院校。

顾绮的名字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备注栏里写着“待播剧《盛夏晚晴天》饰演女二林渝｜青火传媒｜预计报考：京电、中戏、上戏”。

而博主配的图，是她在剧中的一张剧照。

照片里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一只手握着笔，另一只手正从右耳里摘下一只有线耳机。

画面是侧拍的，午后的阳光从教室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睫毛在光里变成半透明的褐色，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仔细听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顾绮看着这张剧照愣了一秒钟，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人在用这种她完全不知道的方式关注着她。

那部剧还没播，她唯一的作品还躺在某个平台的排期表里等待上线，却已经有人把她的剧照存下来、发在网上、标注好她的名字和行程。

这种感觉很陌生，像在空荡荡的剧场里排练，一抬头发现观众席的角落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女生等她看完，又把手伸进帆布袋里。她从里面掏出了三张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递给顾绮。

她捧着的姿势像在捧一摞易碎的瓷器，指尖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在冷风里站了太久冻的，还是紧张。

是三张明信片。明信片上印着顾绮的照片——都是她之前在抖音上发过的照片，一张是穿着黑色短袖的自拍，一张在片场吃盒饭时的抓拍，还有一张是她穿着白色卫衣的对镜拍。

“小绮，你可以给我签个名吗？”女生眼睛亮亮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