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 第156章 三界神医桃夭
将我转个身,渊寂面对着我,手指耐心地将我不断涌出的眼泪一遍遍擦去。可说出的话却没有半点暖意,“眼泪对我而言,唯一的价值,就是催生愉悦。”他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片落叶、一滴雨水,“懊悔、难过、恐惧、激愤、喜悦,甚至只是单纯疼痛——照夜,眼泪不会令食物变得美味,更不会使食物失去本身具有的食用价值。”
“唔——阿娘,阿娘——”
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鱼娃醒了。他茫然地眨着眼睛,小小的胸膛平稳起伏,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挣脱出来。他转动脑袋,看到我,看到渊寂,嘴唇嚅动着发出幽微的呻吟。
门外,急促的叩门声伴随着焦急的询问炸响。
我赶紧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那对夫妻踉跄着冲进来,扑到床前。当看到鱼娃睁着眼睛、脸色红润地叫“阿娘”时,妇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床沿,肩膀剧烈抖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汉子愣愣地站着,粗糙的大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只是轻轻落在妻儿的背上,一遍遍摩挲。
然后,他们转身,向渊寂叩首。
额头磕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
渊寂面无表情,只是重新将花枝别在发髻上,抬起脚,从跪伏的两人身侧走过,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合上的门。方才情绪波动过大,此刻松了劲儿,我脑子有些钝痛。我望着奇迹般好转的鱼娃——他正小声跟母亲说要喝水、要吃东西,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窗外,红雾依旧沉沉地压着。
我忽然觉得冷。
这悬歌城,透着一股无法遮掩的死气。
“姑娘,这边,这边。”
回过神时,我瞅见掌柜躲在楼梯下招呼我。他佝偻着身子,枯瘦的手朝我招了招,像一片在风中瑟缩的枯叶。我疑惑地跟着这干瘦的掌柜来到了地下室。
谨慎地关了门,掌柜给我倒了杯茶。他一边咳嗽着,一边向我致谢,浑浊的眼里闪着些微的光。
不知为何,我对这等夜楼的掌柜存着一丝天然的好感。总觉得他们的大老爷不是坏人,他们也就值得信赖。况且他还隐匿了那对可怜的夫妻和娃。
于是,我便试探地问起了有关悬歌城的事儿。
掌柜像是在等这一刻。他缓缓坐下,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沿,半晌才开了口,“姑娘以为,那红雾真是‘铁骨盟英灵显圣’?”他抬起眼,目光浑浊,“那雾……是从‘归墟之眼’的方向漫过来的。自斩了钦差那日,便一日浓过一日。”
“原来你们知道那雾不是什么庇佑和祥瑞!”我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惊讶。
掌柜盯着跳动的烛芯,仿佛在看这座城池缓慢燃烧的命数。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像两簇将熄的余烬。
“太守和镇守使自然知道这不是庇佑。”掌柜顿了顿,喉结滚动,“可他们更需要一个……‘说法’。一个能让全城人相信我们得天助、抗暴政有‘天意’的说法。用铁骨盟的英魂做幌子,再好不过。”他苦笑一声,抬起满是皱纹的脸,“咱们老百姓呐,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呀。”
我有些震惊,盯着这个没什么记忆点的掌柜,“太守和镇守使这是要瞒天过海呀?!”
“您别说,这雾确实挡住了月下州的赤鳞军。”掌柜抬起枯瘦的手,在虚空中一握,又猛地松开,像是掐住什么又放开,“月下州不也怕了?怕这‘邪祟’,怕这‘诅咒’,更怕雾里真有九百英灵索命。他们在闸关里勒马不前,咱们也好喘口气,整顿兵马、联络外援。”
说到这里,掌柜的声音更沉了。他微微前倾,几乎带着血气扑面而来,“可这雾,它吃人。”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大伙先是咳,再是喘,肺里像塞了湿棉花,最后……咳出的痰里都带着血锈渣。它不是刀,不会立刻要命,它是一点一点,掏空咱们的力气,蚀烂咱们的脏器。”
“既如此,为何要逮捕、拘杀郎中?”我攥紧了拳,“为何不给大家治病?!”
掌柜摇摇头,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黄连般的涩意,“那些大人怕啊。怕这‘天佑’实为‘天毒’,民心顷刻就散了。仗还没打,城自己就垮了。”他抬起浑浊的眼,烛光映出其中的痛楚,“所以……不能说。不但不能说,还得让那些‘多嘴’的郎中闭嘴。抓几个,赶几个,再有几个‘暴病身亡’……剩下的,就都懂了。”
掌柜看着我,手在膝上微微颤抖,“姑娘,看样子您和那先生不是普通人。能走,便赶紧走吧。悬歌城,哎——”
那一声叹息,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带着整座城池的沉重。
我瞬间明白了眼下形势。
这举起反抗月下州暴政的太守和镇守使,蒙蔽群众之举,是在赌——赌月下州的兵,比这雾杀得更慢。赌在城破之前,能找到解雾之法,或者……等到其他城一同,举起义军的大旗。
然而啊,哪怕是铁骨盟最初起事的未湖城,都没有任何响应。
悬歌城,像是被彻底孤立了。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房里。
窗外,压抑的咳嗽声如潮水般起落,与檐下沉重晃动的青铜风铃闷响,交织成沉重而绝望的呼吸。头顶那红雾在逐渐放亮的天光中翻涌,既像一层名为庇佑的屏障,更像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无形的网。
四个月前——
在沉睡了五十年、又修养了两年后醒来,突然成为缔命、又不知穆青是否已死的我,在情绪激荡之下,逃离了映山都。随后与化名阿十的十身仙人一路来到了悬歌城,见到了大混蛋渊寂,并跟着进入了被血雾笼罩的城邦。
我最初,只是想找个僻静地方哭一场。结果却走到了一个不会被人找到的将死之地。
这好像还真是另外一个层面上的“僻静”——起码宏音和钩星还没有抓到我。
心情有些复杂。我既怕他们找到我,又害怕找不到我。
此刻的我像个没长大的坏孩子,正在闹别扭。
想到这里,我就一阵阵后悔、自责。可惜尾巴还没有醒,不能开导我。这个时候,我好想他。
在悬歌城等了两日。
这天夜里,渊寂没急着睡觉,而是突然心血来潮带我出门散步。周遭一张张蜡黄无神的面孔,以及不绝于耳的沉重呼吸,令我心神难宁。
走到城边的小河旁,渊寂找了一根树枝,开始装模作样地钓鱼。他蹲在河边的石头上,那枝见春花依旧插在发髻上,垂下的花影映着水面,倒有几分闲适的意味。
见我在身边不停踱步、喋喋不休,渊寂半晌才叹口气说,“怎么回事,都一百多岁的人了,还没长大么。”
“我睡着的五十年不能算!”我梗着脖子反驳。
“……直接开始耍赖皮了么。”渊寂叹口气,树枝在手里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