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chapter 17
接到诺拉电话的那一刻,安德烈还在办公室。
他下班后,结束和A的通话,就没离开过公司。
晚饭是秘书点的外卖,常去的那家私房菜,清淡得很健康。
可是吃了两口,实在没什么胃口,就放在茶几上,想着饿了再吃,
然而,他等来了诺拉的电话,也没等来吃饭的欲望。
手机铃声响起的一瞬间,他瞥了眼窗户。
不知不觉,天黑了。
“喂……”
“在做什么,我的儿子?”听筒里,传来诺拉略微失真的声音,不难听出,她笑得很假,“周末了,不知有没有哪位女士,肯赏脸跟你去约会?当然,男士我也不排斥。”
打从安德烈步入青春期,诺拉无数次幻想过他的感情状态。
从纯情的校园恋爱,牵个手都会脸红,到分庭抗礼的职场恋情,白天吵晚上和,她多少次为他撰写剧本,就多少次失望而归。
比起人类,诺拉觉得他更愿意跟工作过一辈子。
就算是乔治那老头,爱金钱,爱权力,也爱漂亮女人。
“加班,没有。”安德烈言简意赅,在让母亲失望方面,他从不让她失望。
“我就知道,等你哪天要是开了窍了,我坟头草可能都有二尺高了,还不如等丹尼尔呢。”诺拉仗着身边没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对此,安德烈并不认同:“他马上初三了,正是升入高中的关键时刻,心思应该多放在学习上,你不要给他灌输这些有的没的。”
丹尼尔就是诺拉和乔治所生的小儿子,安德烈同母异父、A同父异母的“半个血缘”弟弟。今年十四岁,即将升入初三,目前在刻苦攻克初二的期末考试。
闻言,诺拉嘀咕了句“小古董”。
在这个家里,也就安德烈会操心弟弟的学习了,
考试成绩是要看的,错题是要分析整理的,管得比亲生父母还多、还严,以至于丹尼尔一见到他,就跟耗子遇上猫似的,惹不起,只能躲着走了。
A勉强也算,但多数时候心有余而力不足。
“灌输要是有用,我还用得着为你操心。”安德烈十几岁,诺拉没所谓,不谈恋爱就不谈恋爱。如今他二十多岁了,眼看就要三十了,还一个人单着,她能不担心么。
被母亲担心着的安德烈无所觉察,他摘下眼镜,后仰靠在椅背上,捏了捏酸胀的鼻梁:“到底什么事儿?”
“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诺拉反问。
安德烈疑惑:“说什么?”
诺拉也不卖关子了,直言道:“A 到你手底下工作,你为什么没跟我提过?”
艾玛的事和他无关,诺拉懒得迁怒于他。但 A 已经在元界上了一个星期的班,他至今一言不发,还要她亲自打电话过问。
“新仇旧恨”一叠加,这哪是她儿子,这分明就是仇人!
安德烈像是没听出母亲责备的意味,语气竟然轻松了几分:“他回去了?”
诺拉是个张扬的性格,不管是出去、还是回来,都喜欢昭告天下。
早在她返程前,安德烈就接到了她的通知,所以才会叫上 A,周五下班后一起回公馆,不曾想,临了,A突然变卦。
安德烈不想单独回去,遭受诺拉关于爱情理论的荼毒,于是歇了这份心思,留在公司加班。
不过出乎他的意料,A 倒是比预想中回去得更早。
他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时间,不算太晚,顿时萌生了关机走人的念头。
仔细算下来,他似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坐下来,和诺拉好好吃一顿饭了。
“他要是没回来,我上哪儿知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居然发生了这么多离奇的事件!”
安德烈一向不吃诺拉的压力,一边操控鼠标,保存数据,一边淡然回复:“反正现在你也知道了。事情已成定局,再有情绪你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是没想过要改变什么,但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至少有知道的权利吧。”
所有人事前事后,没有一个人想过要告诉诺拉,不是因为没把她当回事,而是没把 A 当回事,觉得他发生的一切,给一点反应都是兴师动众。
乔治等人如此,安德烈如此,就连A,也如此。
诺拉前脚刚知道艾玛的存在,后脚又得知A 去元界上班了,她不知道说他什么好,无奈放他离开,转头打电话向安德烈问责。
“每次我外出工作的时候,都会提醒你,关照一下这个孩子。你呢,倒好,当老板了,是越来越不把我的话放心上了。”
安德烈就不明白了,小时候尚且可以理解,可现在又不是小时候了,一个手脚双全、智力正常的成年男性,有事没事关照他做什么。
“他马上二十一岁了,不是十一岁,一个丹尼尔还不够您操心?”
“能一样吗?丹尼尔有妈,他有吗?你非要跟一个生下来就没妈的孩子计较?”
尽管诺拉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但安德烈却越听越别扭。面对唯二关心的一老一少,他总是习惯性充当教导者的角色,这次也不例外:“说话之前,您能不能过一过脑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骂人呢。
电话那头,传来连续的“呸呸呸”,明显是诺拉自知失言,做样子给安德烈看。
他们母子三人相处得还算和谐,其中就有这一老一少肯听劝、不顶嘴的原因,至于改不改,那就是另外一顿教训了。
“不管怎么说,A 都是一个可怜的好孩子。”诺拉惩戒完自己,马上回归正题。
安德烈不想在这上面继续纠缠,直言不讳道:“论可怜,他还排不上号,就他目前拥有的一切,是多少人终其一生都得不到的,而且……”
他也不会觉得自己可怜。
A 思维发散,行动迟缓,看不清真相,缺乏斗争意识,甘愿在命运面前低头,却又自洽得可怕,言行极其一致,常常令人瞠目结舌。
可怜他,对他没有任何帮助,还不如直接问他需要什么,从实际出发。
安德烈怎么想,就怎么说了。
“你也说了,他物质上一点不缺,所以他最需要的是什么?”
诺拉突然慷慨激昂,自问自答:“当然是爱,是关心了!可你做了什么?你放任一个陌生女人进来,在他还没来得及品尝爱情的滋味,就要做爸爸了!”
安德烈紧紧闭了会儿眼睛,什么爱不爱的、关不关心的,这么多年,他为 A 做的还少么?
股票、安排工作、提供住处,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利益,与其跟他争论,不如直面当事人,问他是更想要虚无缥缈的爱和关心,还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
安德烈怎么想,又怎么说了。
“你们男人呀,就是太斤斤计较了。爱、关心和钱,就不能一起给吗?”
诺拉嗔怪道:“行,按你的说法,他们美院每年都会展览学生的作品,喜欢还可以买回去珍藏。既然你觉得钱更重要,那你就去买他的画吧,劳动所得,不比你直接打钱光明正大。”
安德烈一句“不喜欢,不买”就要脱口而出,脑海却闪现出那个关了灯的房间——眼前平平无奇的画作,在昏暗的环境下,散发出幽幽的光。
他短暂失神,换来了诺拉的失望:“还没打出名气的小画家,能花你多少钱?”
诺拉的叹息透过听筒,蔓延过来:“明明小的时候,你们的关系也不错呀。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你们变成今天这样?”
安德烈眨了眨失焦的眼睛,凝神反驳道:“您记错了吧,我和他的关系什么时候好过?”
不会是把他记成李维斯了吧,那个亚洲面孔的小子,他倒是经常跟在 A 屁股后面,两人干什么都要黏在一块,就差晚上睡同一张床了。
“拜托,我是上了年纪,又不是老年痴呆。”诺拉义正词严道,“当初那个发现 A 发烧的人,难道不是你?你跟他关系不好,那么多人没发现,就你发现了?”
有时候,记忆的阀门只需要轻轻一拨,回忆就如洪水一般倾泻而出,冲刷掉因时间而堆积下来的淤泥。
那些原本以为已经模糊到快要忘却的细节,那么突兀,又那么清晰地横亘在洪水流经过的地方,几近赤裸地展现它们的本来面目。
安德烈一下子回到了十二年前的夏天。
那一年,A 九岁,他十四岁,距离他和诺拉搬进维克多公馆,已过去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