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章
(二十三)
吴老狗动作一顿,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那日的事情,他摸了摸狗头语气认真:“嫂子不必客气,老八是我兄弟,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儿。汤你慢慢喝,喜欢我下次还来送。要是厂里有什么事儿,也可以和我说。在长沙城这地界,我的路子比老八野。”
解九一进门就看到的桌子边两人蹲着摸狗,交流养狗经验的一幕,不由得愣住。
解九今日没有穿西装,而是一身深色半旧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账簿,明明他年纪不大但气质格外老成。
“小九?”吴老狗站起身:“你来做什么?”
“谈生意,老八在家吗?”解九推了推眼镜。
“老八出门给客商看事情,应该快回来了。”高澄锦说道。
桌前的人变成了三个,高澄锦给两人倒了茶,新端上来三盘点心。
解九把账本放在手边,他看着原本走后来又选择坐下的吴老狗:“你先说。”
吴老狗解决掉半盘蛋卷,慢条斯理喝了杯茶,露出舒坦的表情:“那我就说了,嫂子这个蛋卷真好吃,不那么甜但是又酥又香,燕窝糕也好吃。”
“燕窝糕还有些,蛋卷只剩下开封过的半盒了,若是不嫌弃一会儿都拿上。”高澄锦笑笑,带回来的伴手礼受欢迎也不枉他们大包小包带回来。
解九看了吴老狗一眼,圆眼睛青年拍拍手上渣子:“还说啥,我就是来送个汤和狗。你不是来谈生意吗,有啥是要等到老八回来才能谈的?账本儿都带来了还不打开?”
“不着急,等到老八回来,嫂夫人有空的时候再说。”解九淡淡答道。
吴老狗正靠在椅背上舒展身体,闻言笑了起来:“小九,你做人就是这点不好,不急的事儿你装的着急,太急的事儿又装的不急。要不老八说你,这人下棋要赢,做生意要赚,事事要算最怕被人看出来在意输赢。”
“老八,他以前是什么样的?”高澄锦很好奇,她很难想象到小齐铁嘴是什么样的。
吴老狗看了眼没有接话的谢九:“小时候第一次见老八,这人是黄色长衫配蓝色围巾,配着小圆眼镜,那时候还跟着他爹学艺呢,穿个道袍跟在伯父身后,比现在话少多了。”
高澄锦想象一些那个画面,忍不住露出笑容:“他以前话很少吗?”
“老八讲究观棋不语,不想泄露天机。”解九说道。
“他小时候岂止是话少,还没现在那么爱笑。在路上摆摊被旁边人掀了桌子也不闹,只是自己沉默收拾,小脸绷着,不和人打交道就没什么客人上门,摆一天也赚不了多少铜板儿。”吴老狗说道。
“那时候老八就很喜欢二爷的戏,每次攒很久才够戏票钱,我们每次都会钻到后面看二爷上妆。”
“小时候老八就很喜欢玩蛐蛐,他抓的蛐蛐和他小时候一样也是不爱叫的,但玩的好,老八斗蛐蛐很少输。”
“后来伯父去世,他自己撑起齐家,也就变了。他的话越来越多,再加上算的又好,很快就在长沙城打响了名气。就是他这嘴实在是越来越能说,就连我们都嫌他烦。”
“老八这人最怕麻烦,家里以前火都不开,中晚轮着上各家蹭饭,就连茶壶都只有一支,家里除了他自己只养了两只小乌龟。所以他说自己结婚了的时候,我们都很惊讶,也很替老八开心,他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高澄锦听的认真,从这两位发小的话语中拼凑出齐铁嘴少年时的模样。
“嫂夫人,你和老八认识多久了?”解九开口问道。
高澄锦想了想:“三年多了。”
“三年多了。”解九重复了一遍:“他从来没和我们提起过。”
“老八这个人,兄弟各家的事情他都上心帮忙,自己的事情都习惯了自己扛着,很少和咱们说。不过你们认识这么久,老八把你藏得这么严实,挺不容易。”吴老狗在一旁插嘴。
高澄锦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嫂夫人是哪里人?”解九继续问道。
“东北。”
“东北哪里?”
“吉林。”
“嫂夫人怎么会想到来长沙开厂?”解九问道。
吴老狗怼了一下解九:“你问这么多干嘛?”
解九答道:“我自然是好奇,老八以前总是那副仙人独行,不入红尘的模样,如今成了家,我总得知道是哪儿来的仙女把他收服了。”
“本来没打算在这置业的,那天我在往湘江里走,他把我拉了回来。”高澄锦的语气很平静。
桌边的两人却陷入了安静,吴老狗停下摸狗的动作,解九的目光也从院子内那颗三四年的樱桃树挪到了她的脸上。
“我当时觉得这人不识趣,在水里把他推摔倒了,但他没走。他说若是路上走累了可以休息一下,他的院里还有间空屋。”高澄锦没有再继续说,院子里只能听到树叶被风吹动的哗哗声。
吴老狗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老八这人,看着嘻嘻哈哈什么都不往心里去,但认准的事儿不会松手。他把你拉住,就没再打算让你走。”
高澄锦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客套的笑容,是很真实的笑容,吴老狗看到她笑,自己也笑了起来,谢九的脸上也带着笑容。
傅春华来的时候提着一副麻将,看到院子内其乐融融三个人挑挑眉:“你们两个小子也在?”
“干姐,我们来看嫂子。”吴老狗站起身。
傅春华认认真真的看了看高澄锦,然后说道:“和腊月的时候比,又瘦了,老八要是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和我说,我替你骂这小子。”
“他挺好的。”高澄锦笑笑。
傅春华一脸不赞同:“他要是照顾的好,你怎么会从腊月病到现在?老八这人从小没人管,他自己独惯了院子里原来连药罐都没有,你多担待,你自己的身子,要自己多注意照顾些。”
从订婚到蜜月全一人决定的高澄锦有些心虚,她知道自己现在身体虚弱要归功于她太爱玩了,于是乖巧的听干姐的话。
“四个人正好。”傅春华把盒打开:“弟妹,你会不会打麻将?”
高澄锦摇头:“不会。”
“不会就学,姐教你,还有俩搭子。”傅春华将麻将哗啦啦倒出来:“老八不在正好,他那张嘴要是坐在旁边肯定添乱。”
吴老狗和解九相视一眼,知道今天大概不打个八圈很难结束了,随即乖乖坐下。
高澄锦又烧水泡茶,端来几份新点心水果,然后被傅春华按在北边:“新媳妇儿坐这个位置,吉利。”
傅春华在她上家,一边码一边教她认牌:“这是东南西北中发白,这是万、饼、条。”
高澄锦动作不太熟练的码牌,从吃碰胡杠听到清一色、七小对,干姐讲的细致,她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嘴。
解九坐在她对面,已经从她眼中看到了几分茫然:“干姐,你这么教,她三天液学不明白。”
“那你来教?”傅春华看了他一眼。
吴老狗的脚搭在椅子面,垂着的手在逗小狗。
看了眼身边不再说话的解九,他笑了一下:“老九这人,下棋打牌都行,若是教人可不行,他会把学生讲的晕头转向。咱们开始打吧,来两圈儿嫂子就上手了。”
高澄锦麻将学的慢,但是出牌的速度很快。她算不明白什么牌,能吃就吃,不想留的就打,全凭感觉没有任何章法。
高澄锦正在理吃下的牌,还没算清楚牌型,一张三筒出的毫不犹豫。
“碰。”解九拿起那张三筒,和放倒的两张放在一起。
高澄锦楞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牌,才反应过来。
吴老狗笑了起来:“嫂子,你这打牌风格挺野啊。老八那人是打牌慢吞吞很磨蹭,你出牌倒是毫不犹豫。”
“他打麻将很磨蹭吗?”高澄锦好奇。
“岂止是磨蹭,你男人算牌又琢磨人,还会兼顾风水输了几把就要换位置,偶尔还会加上几张符纸。”傅春华笑了起来。
“他在家也贴符纸。”高澄锦闻言倒不是很意外,她发现自己的牌好像差不多了,又甩出去一张八万。
解九又吃下八万:“嫂夫人,你打牌的时候胆子很大,手里没什么牌也敢打。”
“那张牌我留着没用。”高澄锦说道:“牌出手了不心疼。”
解九扔出一张红中,正是她缺的单张。
“有赌不算输。”高澄锦将牌推倒,平胡了。
解九笑了笑:“这话有点意思。”
齐铁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脚步轻快心情明显很好,人还未到哼着的小曲儿已经传入院内,他声音拉的很长:“澄澄,你猜我买了什么回来?你是想先吃新出锅的栗子饼,还是想先亲亲——”
门推开了,齐铁嘴的声音戛然而止,屋内的四人都抬头同时看向他。
齐铁嘴看看扔牌动作停在半空中的吴老狗,靠着椅子笑容意味不明的解九,表情带着理解的干姐,还有捏着麻将表情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的老婆。
“先吃栗子糕吧。”高澄锦打破了沉默。
齐铁嘴干巴巴的打了声招呼:“大家,玩着呢?”
吴老狗看了眼表情镇定的高澄锦,看向他兄弟:“老八,你刚才说先什么?”
“先喝茶。”齐铁嘴面不改色的走进来,把点心放在桌子上,动作自然的拿起两个茶壶:“这都凉了,我现在就去烧水,泡壶新茶。”
“不对,你刚才说的不是这个,你说的是先亲亲。”吴老狗笑出了声。
齐铁嘴耳朵泛红,回来时带了新茶,切了盘梨子,给高澄锦倒了杯热可可奶。
“来的正好,你媳妇儿正在被三家杀呢。”傅春华说道:“老八,你怎么没教过媳妇儿打麻将?”
“这谁杀谁还乾坤未定呢。”齐铁嘴拉过凳子就坐到了高澄锦身边:“这好玩儿的事那么多,还没交过来呢。”
齐铁嘴顺手给她掰了半块板栗饼喂到嘴边,动作自然的擦掉她嘴角的碎屑,然后才把注意力放到牌上:“媳妇儿,你这牌——”
高澄锦从自己缺胳膊少腿妻离子散的牌上挪开视线,脸上表情看不出端倪,只偏头看向他:“不好吗?”
“好,怎么会不好呢。”齐铁嘴面不改色:“就这牌,再摸两张就能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