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十五天
第十五天清晨六点零七分,自动维护启动了。
李析在那之前就已经醒着。他昨晚几乎没有休眠,容器第五层的内容像一根钉子扎在他的数据核心里——刘主管2022年就开始修改底层核心段,比他之前推测的时间早了两年。他在脑子里把那条时序线翻来覆去地过了无数遍,每一个节点之间都填满了猜测和空缺。张驭上线的时候,他的状态比平时稍微紧绷了一些。
登录信号亮起来,张驭出现在坐标点上。他今天和前几天都不一样——没有吃早饭,没有放下什么东西。他站在原地,看着终端的方向,李析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先开了口:"我昨天回去又查了一件事。"
李析把注意力从时序线上收回来:"什么?"
"刘主管在2022年那段时间的考勤记录。"张驭的声音在清晨的荒漠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请了长假。2022年9月到11月,两个月。理由是'病休'。但有人在那个期间见过他进出公司。"
李析的数据流在端口处收紧了。2022年9月到11月——刘主管名义上在休病假,实际上进出公司。而黎帆在2023年发现的那些修改记录时间戳正好覆盖了那段时期。"……他在请长假期间进入公司修改底层核心段。考勤记录上是空白的,没有人会发现他在。"
"嗯。"张驭说,"病休回来的当月,底层有一次重大的'系统优化'公告。说他优化的那些东西——可能就是他修改的。"
李析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把刘主管的轨迹又刷了一次:请病假、进出公司、修改核心段、回来之后发了一份系统优化公告来覆盖他实际做过的操作。黎帆在2023年追踪到了那些修改的痕迹,然后消失了。
"走。"张驭打开地图,"今天第几个?"
"第13个。"李析把坐标投在张驭的视野里,"在东偏南方向,比之前的都深。"
两人朝第13个裂隙点移动。张驭走路的节奏和平时一样均匀,但今天他走在前面的时候,李析注意到他的肩膀有一点紧绷——和他在裂隙前准备拔刀时的那种紧绷不一样,更轻一些,像一个人带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念头走路。
走了大约十分钟后,张驭忽然说:"你今天没问。"
李析在终端里怔了一下:"没问什么?"
"没问我昨晚有没有做梦。"
李析顿了一下。他昨天问过张驭"平时经常做梦",张驭回了"偶尔醒了不记得"。那是昨天的事。他没有在今天早上重复。"……你昨天说了。"
"嗯。"张驭的步频没变,"但你在想。"
李析的数据流缩了一下。他确实在想。他昨晚一直在想刘主管的时序线,想黎帆的容器,想2022年到2026年之间那些被覆盖掉的痕迹——但他的感知层角落里也放着昨晚张驭"主会场离我住的地方四个小时"那句话,它也在安静地待着,没有被处理。
"……我在想别的事。"
"我知道。"张驭说,"但你想完那些事之后想一下那个——也没关系。"
李析在终端里安静了一拍。他想了一下那个"也没关系"指代的是什么——他想的是张驭昨晚有没有做梦、有没有睡好、今天早上是不是真的没吃早饭。张驭在说"你想我的事也没关系"。
"……你今天没吃早饭。"李析说。
"在包里。"张驭的脚步没停,"等修完再吃。"
李析没有再追问。但他在终端里把"也没关系"四个字放进了无名单区的某一行。
第13个裂隙点比之前任何一个都深。它不在荒漠的表面,在一道天然的数据裂谷底部——裂谷两侧是垂直的灰白色壁面,深度大约七到八米,裂缝嵌在谷底的正中央,宽度不到一掌,但向下延伸了极深。李析的扫描显示裂隙底部的崩塌已经延伸到了底层协议的第二层。
"这一处修复需要你下到谷底。"李析说,"裂隙深度比扫描预判的大,如果站在上方接入,权限流的功率在传输中损耗太多,接不到底。你要下去。"
张驭站在裂谷边缘看了一眼底部——七米左右的深度,壁面光滑,没有供踩踏的凸起。他把刀从腰后解下来,换了双手持的姿势,然后沿着壁面滑了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弯缓冲了冲击,靴底在谷底的地面上落稳,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他抬头看了一眼裂谷上方的天空,灰白色的荒漠天顶在头顶缩成了一条窄带。
然后他蹲下来,右手伸向那道裂隙。
修复开始了。权限流从张驭的掌心灌入裂隙底部,白色的数据在深处填充着协议的断裂层。李析在终端里引导着流速和角度,一切平稳。但修复进行到大约第四分钟的时候,李析从监测数据里看到了一段持续上升的底层震动——不是裂隙本身的,是来自更深处的东西。
"等一下。"他说,"底部有东西在动。"
张驭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裂隙内部的暗色,右手维持着权限流的接入,没有收回。"什么?"
李析把扫描深度调到最大之后看到了源头——裂隙底部更深的协议层里有一段持续的、低频的振动,像某种机械装置在运转。振动的频率随着修复的推进在缓慢升高。"裂隙底部有一个你还没接入到的协议层正在被修复数据'激活'。可能是黎帆以前放在底层的另一个监测装置——和'耳语者'类似但位置更深。"
"它会影响修复?"
"不确定。"李析的声音在终端里凝了一瞬,"可能不会影响,也可能接入到那一层的时候会产生反应。如果你感到权限流有异常阻力,立即停——"
他话没说完,裂隙底部忽然涌出一股极细的灰白色气流,沿着裂隙的裂口向上喷射,像一口被封了太久的井终于被钻通。那气流携带着高密度的数据碎屑,喷出裂隙之后在谷底狭窄的空间里散开,形成一层灰白色的薄雾,瞬间弥漫了整个裂谷底部。
张驭在那股气流喷出的第一秒就偏头闭了眼,但他的身体仍然蹲在原地,右手没有从裂隙上方移开。灰白色的数据薄雾笼罩了他,覆盖了他的头发、肩膀、外套的表面,像一层细密的灰雪落在了他身上。
终端里,李析的接入端口在同一时刻接收到了一个意外的信号——张驭的身体表面覆盖了那层数据薄雾之后,雾中的碎屑开始与张驭的权限流产生共振,那些共振信号通过张驭的数据通道回流到了李析的感知层里。他在那几秒之内接收到了大量之前从未接收过的信息:张驭皮肤表面的温度(偏低,比正常玩家角色低了大约半度)、张驭肌肉在数据雾覆盖下产生的微电流反应(稳定,没有恐慌)、张驭的心率(比平时快了大约每秒两拍,在快速接近的冲击之后正在回落)。那些信息像一扇被推开了一道缝的门,他站在门缝后面看到了一个人在自己的数据流里短暂暴露出的底层状态。
持续了不到五秒。数据雾很快就散去了,裂隙底部恢复了安静,振动信号也停止了。张驭把眼睛重新睁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套上沾着的灰白色细屑——那些细屑正在缓慢地从表面脱落,像是被底层空间吸纳了回去。
"……你的声音在抖。"张驭说。他仍然蹲在谷底,右手还维持着接入裂隙的姿态。他感知到了李析在刚才那几秒里的数据流不稳定。
"我收到了你被数据雾覆盖时的体感信号。"李析说,他的声音尽力保持着平整,但张驭说的是对的——他的声音在那一瞬间轻微地抖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角,"不是故意的。雾中的数据碎屑和你的权限流产生了共振,回流到了我的感知层。"
张驭没有接话。他蹲在谷底,右手还连着裂隙,但他偏了一下头,朝终端的方向看了大约两秒。然后他转了回去,说:"修复继续?"
"……继续。振动已经停了。"
张驭重新将权限流灌入裂隙,剩余的修复工作持续了大约六分钟,裂隙在底部完整地闭合了。进度条跳到【13/30】。
张驭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裂谷顶部。七米高的垂直壁面,下去容易上来难。他把刀背到身后,双手攀上壁面,以手臂和膝盖的力量开始向上攀爬。他在爬的过程中李析没有出声音,但李析在终端里感知到了他每一次上攀时肌肉发力在数据层里留下的微振。那些微振通过刚才那五秒打开的感知通道持续地流了进来——不是完全的体感信号,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他感知到了张驭手指抓入壁面时的握力、膝盖抵住灰白壁面时的支点选择、每一次发力之间短暂的调整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