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 39 章
电视里在放心灵特集。盂兰盆节前后每个台都这样,白天重播一轮,晚上再来一轮,主持人压着嗓子念观众寄来的灵异照片。屏幕上一张糊的画面,海边、栈桥、几个人比着剪刀手,角落圈出一个白点,旁白说,您看这里,这张脸。
孔半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没在看。空调嗡嗡响,窗外蝉叫得人发昏。茶几上两只空碗,甚尔的筷子横搁在碗沿。甚尔吃完没挪地方,盘着腿盯屏幕,那张糊脸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小白点。
“啊,”他忽然说,像是刚想起来,“我进社团了,灵异研究部。”
孔转过脸。
“……?”
这家伙加了个社团,他事先半点不知道。搁小学,哪个委员会礼拜几在哪间教室活动、几点散,孔门儿清,表是他签的字。现在是甚尔盯着电视、扒着剩饭,顺嘴提那么一句,他才知道。
另一层是,所有社团,偏偏,是这个。
“果然还是不太妙?”甚尔扭头看他一眼,“要退部吗?”
孔看着电视里那张被红圈框住的糊脸。
“不……”他说,“没事。”
——
电视切进广告,一个卖洗衣粉的。孔够过烟盒,抽出一根,没急着点。
“你怎么会进那种部?”
甚尔三句两句往外蹦,干巴巴的,剩下那份荒唐孔自个儿补。
那社团本来要黄了,凑不齐报上去的最低人数,眼看要被并掉。部里几个孩子信“伏黑哥”那一套。升上初中跟着传过来的,一年级里头已经攒出好几个版本,一个人撂倒过三个、动手没人看清、见过不该见的东西。在他们眼里,把这尊请进来,人头凑上了,还白得一块活招牌。
孔把烟在指间转了半圈。一帮十二三岁的小鬼,冲着一个从头到尾全错的理由,把人招进去——好巧不巧,招对了。他们做梦都想不到,这家伙真在那种地方待过,真见过,真动过手,那地方才是他原来的地方。他们排着队想拍到的那种东西,他用脚绕过去都嫌费事。
老师那头也搭了把手,鼓励归宅部的添个社团,别一放学就往家跑。甚尔本来就要当归宅部。翔太据说在旁边一个劲儿起哄,多好啊,有意思!我也想参加但是我已经参加足球部了——自个儿进了足球部,倒来撺掇别人。
甚尔没拒绝。理由给得干巴巴的:“那凑个数。”
凑数。孔在心里记下这个词,没说出来。这小鬼的字典里头,“想去”和“凑个数”,多半搁在同一栏。
甚尔又想起一桩,随随便便地补,“他们问我,鬼长什么样,你见过没有。”
“你怎么说。”
“看不见的。”
孔等他往下,没有了。
部里那帮小孩,据说当他在装高深,乐作一团。孔点了点头,没乐。
——
部活是星期二、星期四。那地方什么样,孔全凭甚尔回来漏的几个字拼。一间用旧的视听觉室,拉着黑窗帘,大白天屋里也黑乎乎的,旧电视屏幕的光打在一圈脸上,空气里一股老幕布和发霉的味儿。几个孩子围着看心灵番组的录像,看到一半,那团白雾飘过去,满屋子齐齐倒吸一口气、往后缩,再凑一块儿讨论那雾里头是不是有张脸。甚尔坐最边上,比起看屏幕,多半是在看那帮人。也不缩脖子,也不吸冷气。
七月里有一天傍晚,六点过后,孔在厨房窗口等一锅水开。
天还大亮,蝉在楼底下那排行道树里叫得撕心裂肺。水架在火上,迟迟不滚。孔搭着窗框往下瞧,楼下来了三四个孩子,跟甚尔走到单元门口。翔太在里头,背着书包还在比划什么,手舞足蹈。
里头有一个孔没见过的小孩。又瘦又小,背一个对他来说太大的书包,压得肩膀一高一低。
那小孩落在甚尔半步开外。空间有的是,是他自个儿的身子往外让了那么一点点,本人大概都没察觉。甚尔偏头说了句什么,那小孩点头,点得挺快,眼睛却没敢往甚尔脸上搁,飘在他下巴底下那块。
孔在窗后头站住了,水开不开都搁一边了。
这小孩底下垫着点东西,多半是有点咒力底子,普通人里“有点”的那一边,不多,薄薄一层,搁人堆里头一辈子也显不出来。可就这一星半点,够他被甚尔身上那块……那块说不清的空,硌得慌。硌着了,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只当是自己认生。
这帮小孩,该不会——
孔把这念头掐断了。隔着玻璃又把那小孩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书包太大、运动鞋脏、被翔太一句话逗得仰脖直乐,伸脚去踢地上一个空罐子,没踢着。
纯小孩。
水在身后咕嘟咕嘟滚开了。孔转身关火。
——
盂兰盆节那几天,街坊门口摆开了迎魂的火,巷子口家家点上盆提灯,黄纸灯笼,一盏接一盏,给回家的死人引路。部里挑这个当口,组了一趟肝試し。(试胆大会)
孔知道,是因为甚尔走之前撂了句地名,他听着耳熟。城南那一片,一处早些年塌过半边的废楼。好像听谁提起来过。
那晚他在客厅里等。电视又是那档心灵番组,一队艺人举着手电,钻进一栋黑咕隆咚的废墟,灯一晃,全体尖叫,配上字幕,配上“咚”的一声音效,再补一行红色花字——刚才,有什么映出来了!假的,假得理直气壮。孔看了半集,烟抽了两根。
钥匙九点多才响。
甚尔进门,T恤后背洇出一片薄汗,膝盖以下沾着干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