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灵泉浴
第二天下午,生辰纲的商户开始登门。
这是陈季先的安排——让侯府出面,将献宝的商户集中起来,逐一审核宝物的真伪和价值。审核的地点设在侯府前院的议事厅,月芜和珩夜被安排在侧座,面前隔了一道纱屏。
来的商户大多低着头,不敢多看纱屏一眼。只有鸾凤行新来的女管事胆子大些,奉上一座松鹤翡翠玉雕摆件,朝纱屏方向多望了两眼。
“叶娘子,”她躬身道,“鸾凤行前番多有得罪,妾身在此替前管事赔罪了。”
纱屏后,月芜的声音淡淡传出来:“前管事已受处置,不必再提。玉雕放下吧。”
女管事还想说什么,珩夜从纱屏后走出来,将礼单递还给她:“材质和成色都对,但雕工——”他指了一处松柏枝条细微的接痕,“这是断过的,若是献给王爷,恐怕不太合适。”
女管事脸色一白,匆匆退下。
傍晚时分,陈季先来到议事厅,翻看月芜整理的目录,赞道:“娘子办事,比陈福还利落。”
月芜从纱屏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新的图纸:“码头和船舶司的规划,我已经做完了。侯爷若有空,现在就可以看。”
陈季先接过图纸展开,眼神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他看到第三页时抬头看了月芜一眼;看到第五页时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翻到最后一页,那片标着“老兵安置所”的空地,他沉默了很久。
“娘子连这个都想到了。”他说。
月芜没有接话。
陈季先卷起图纸,看向月芜的目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复杂。最后凝成一个笑,他将图纸搭在月芜交叠的衣袖上:“叶娘子,明日药浴之后……我有话想对你说。”
珩夜站在月芜身后,眉头微微一沉。
药浴这天。
月芜命人在陈季先院中的净室准备了一只半人高的杉木浴桶,桶底铺了卵石,桶壁熏过艾草。药材从昨夜便开始熬煮,三煎三滤,倒进浴桶时药汤浓黑如墨,热气蒸腾,满室都是苦参和蛇床子的气味。
珩夜搬了把椅子坐在净室门口,面向室内,手里捏着一根从廊下捡来的柳条,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打自己的靴面。
陈季先褪去外袍,只穿一条亵裤。蛇矿病在他身体上死灰复燃,白皙清瘦的躯体上爬满成片的灰屑。他用外袍将痕迹挡住,偏头去看月芜。月芜面无表情,比手示意他进入浴桶。
陈季先坐进浴桶中,才将遮挡的衣袍丢出。热水没过胸口,他浑身一颤,随即慢慢放松下来。月芜站在浴桶三步开外,手里拿着一只长柄木勺,不时搅动药汤,观察药色的变化。
陈季先的皮肤在药力作用下透出不正常的红,他闭着眼,呼吸渐渐沉重。
月芜放下木勺,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瓷瓶。瓶塞打开的一瞬,珩夜的鼻翼微微翕动——他闻到了,极淡的、被药味掩盖的灵泉气息。
月芜将瓷瓶中的液体缓缓倾入浴桶。灵泉入水的瞬间,药汤表面泛起一圈细密的涟漪,像有什么活物在水下游动。陈季先的呼吸骤然平稳下来,他仰头靠在桶沿上,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安详的神情。
“……好舒服,”他喃喃道,“叶娘子,这是什么药?”
“安神的,”月芜将空瓶收回袖中,重新拿起木勺搅了搅药汤,“侯爷感觉如何?”
“好多了……真的好多了。”陈季先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浸泡在药汤中的手臂——臂上那些灰白色的鳞状皮屑正在缓缓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粉红色的皮肤。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娘子你看!你看!真的有用!”
“自然有用。”月芜的声音平静无波。
陈季先猛地抬头看向月芜,眼中满是感激和信赖。珩夜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戒备和试探正在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他厌恶的贪婪。
药浴持续了一个时辰。陈季先出浴时整个人像是脱了一层壳——皮肤上的灰屑淡了大半,面色也红润了许多。他披着浴袍在铜镜前照了又照,抚上光洁的面庞,转身深深凝视着月芜:“我要是早些遇见娘子,也不必受那些……”
“只是暂时缓解,”月芜收拾药箱,头也不抬,“若要根治,还需长期调养。七日后再行一次药浴。”
“七日——”陈季先脸上的喜色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了,“好,全凭娘子安排。”
月芜提起药箱走向门口。珩夜起身,侧身让他通过。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净室,穿过陈季先院中的小径,推开院门,走上回廊。
走出足够远之后,珩夜抬手降下一道屏障。
“灵泉。”他说。
“嗯。”
“他以为药浴有用,其实有用的还是灵泉。”
“嗯。”
“所以那张方子——”
“方子是真的,药材也是真的,”月芜提着药箱脚步不停,“但蛇矿病是符文作祟,除非揭去他魂魄中的上古符文,药石枉然。灵泉能暂时压制症状,但不能根治。”
珩夜沉默了几步路的时间。然后他说:“你给他希望,让他依赖你,让他离不开你。这样他就会把港口、船舶司、生辰纲……所有的一切,都交到你手上。”
月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春日的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落下来,照在他脸上,面纱后的神情看不分明。
“不错,”月芜说,“珩夜,我并非君子。”
珩夜笑起来:“你比剑时偷袭我,利用天官算计我,哪一件是君子?”
月芜没有反驳。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珩夜跟上去,牵住他的衣袖。
月芜又停下了。他转过身来,慢慢将袖口抽回,拂开的最后一片衣角却被珩夜捏住不放。
面纱后那双眼睛定定地看向珩夜。
“可你偏要点破——”珩夜挤进前来,袖□□叠,遮住他探向月芜的手,“问我‘何必愤慨’,教我看山川脉案,带我认识凡尘善恶。哪一件不是君子?”
“那是、”月芜的手被他捉住,他一顿,“两回事。”
珩夜又笑了一声,顺势扣住他的手指与他相缠。
“君子藏器于身、因时而动。月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