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十四章
户扇拿下来的一瞬,恰逢一线阳光破云而出,照在裴时莺脸上。
人群里传来小小的惊呼声,有夫人忍不住站起来,更有贵女一个惊讶之下,扯断了手里的扇坠。
“这真的是裴氏女郎吗?”
“天呐,她……她怎么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就连先前向姬云霓冷嘲热讽的薛兆儿,都怔怔站在原地,失了神。
该如何形容她面前的这张脸?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每走一步,少女额头坠着镶了粉碧玺的纯金眉心坠便微微晃动,如海棠垂露。左右眼角下面,更是绘了两朵粉白的垂丝海棠,花心透着一点娇嫩的黄,与眉心坠相映成辉。
最令人叫绝的是她的肌肤,肤色透出如玉般的莹润光泽,偏偏双颊又透着淡淡的樱色,几乎看不出任何的粉感。
抵达堂中央时,恰逢穿堂风吹过,裴时莺胭粉曲裾外罩着薄纱随风轻扬,如同海棠花仙踏云自花间而落,一抬眼便惊碎满堂风月。
也怪不得众人如此惊讶,往日大家印象里的裴时莺,虽然温婉秀丽,但在帝都的贵女圈子里,实在算不得多出色,毕竟帝都美人云集,只有像姬云霓这样同皇室有关的,才能让众人高看一眼。
与众人的惊艳相比,姬云霓的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
其实自己被贬为庶人后,面对一众世家截然不同的态度,一直在想:当初众人给她封了大兆朝第一美人的称号,究竟有多少是看在女帝和她父王的面子上,又有多少,是出自真心实意的夸奖?
要知道当初一直被她视为死对头的皇太女,可从来没人敢议论她的容貌,连用美人这个词来称呼,都会被人视为大不敬之罪。
更不要说九五至尊的女帝了。
上位者不容许别人评价容貌,而下位者容貌太盛,便如小儿抱金于闹市,是怀璧其罪。
这个道理,也是姬云霓被薛简缠上后悟出来的——她往日自负美貌,可失了翁主身份庇佑后,遇到的麻烦,统统都是美貌带来的。
但另一方面,美貌于一个庶人女子是祸,可若是有了门第、家世的加成……
便能发挥出百倍千倍的作用。
姬云霓神思飞逸之际,裴时莺已经跪在堂中央的软垫上,低眉颔首,由赞者亲手散开她的垂发,然后一层层将垂落的黑发重新挽成一个发髻,拿黑缯纚裹住后,交由女宾插上玉笄。
为她簪笄的女宾乃是郎中令姚谦的夫人,她也是丞相姜璘的堂妹,成婚没几年便儿女双全,在帝都的世家里算是难得圆满的贵妇。
姬云霓初来帝都时举办的赏花宴上就邀请过姚氏母女,姬云霓落魄后,姚家也是少数几个没有对她们冷眼相待的世家。
加笄完毕,裴时莺在侍女的陪伴下,退回东房。
然而经过姬云霓身边时,她微一顿足,向她点了点头后,道:
“姬女郎,我很喜欢你今日设计的妆容,如有可能,之后还请你多来裴府几次。”
薛兆儿不由得一愣。
什么?裴时莺及笄宴的妆容,竟然是姬云霓给她画的?裴时莺那么挑剔一个人,姬云霓竟然得到了她和整个裴家的认可?!
姬云霓笑着道:“裴女郎客气了。日后你若是有需要,我随时可以登门拜访。”
毕竟给裴时莺化一次妆,足够她给母亲买半年的药了。
等裴时莺离开后,姬云霓翘了翘唇,“所以,刚刚是谁说我今日不配来此的?薛淑女不妨将刚刚的话,再向大家再说一遍。”
薛兆儿回过神,看到姬云霓的笑容,她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即便如此,仍然强词夺理:“妆画得再好,也改不了她出身。晏王谋反,她本就是罪臣之女,裴家不该请她。传出去,旁人还以为裴家同晏王余孽有什么牵扯呢。”
她这话直接将矛头从姬云霓转向裴时莺,试图让裴家也忌惮。谁知话音才落,人群里一直沉默的蓝衣少女开口了:
“薛姐姐这话好没道理。陛下都宽恕了姬女郎,让她继续以姬氏女的身份在天子脚下生活,怎么,你倒比陛下还严苛?”
说话的人是姜氏的女儿姚清越,她早就看薛兆儿不顺眼了——人家裴家大喜的日子,她一个薛姓女在这里说三道四做什么!
见女儿开口为姬云霓说话,姜氏同样淡淡补一句:
“清越说得不错,薛淑女还未过门,就替裴家堂叔那一房操心起请客的事了,怕不是有越俎代庖之嫌?”
因为姚氏母女的话,薛兆儿的君姑不易察觉皱了皱眉。
“兆儿,今日裴氏邀你来此,是为了亲戚和睦的,可不是让你来逞口舌之快的。”
糟糕,还没过门,她就得罪君姑了。
薛兆儿心下一惊。
她母亲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一只手在袖下死死攥住薛兆儿的手腕,嘴上却向亲家赔笑:
“这孩子在家被宠坏了,回去我定好好教她。平时在家她还是很文静不爱说话的,你说是吧?兆儿。”
听到母亲的话,薛兆儿的脸色好似打翻了酱油铺子,五彩缤纷极是精彩。然而毕竟君姑在此,她不敢再出声,只能灰溜溜低下头,温顺乖巧地应了一声“是”,全然没有先前的趾高气昂。
这反应倒是和她兄长当初向自己赔钱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不得不说,血缘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很可信的。
姬云霓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蜜水,浅酌一口,慢悠悠道:“薛淑女方才说裴家‘终日打雁,叫雁啄瞎了眼’。如今看来,雁没瞎,倒是有人先被啄了。不过薛淑女放心,我这人做生意最讲公道,日后你若及笄,也可以来找我梳妆——只是我的规矩,先付定金,不退。”
薛兆儿忍气吞声,答应一声:“知道了。”
姚清越则撒娇般摇了摇姜氏的胳膊:“娘,等下个月我的及笄宴,我也请姬女郎好不好?我也想和时莺一样好看!”
“好,好,都依你。”姜氏宠溺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然后看向姬云霓,“那就有劳女郎了,回家后我便让府里的嬷嬷找您商议。”
大主顾在此,姬云霓自然是满口承应:“自然,我定会将姚淑女装扮得焕然一新,让她在及笄宴上大放光彩的。”
有裴氏和姚氏的两场及笄宴在,后头不怕没有世家不会找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