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藏风馆
日上三竿,伙计领着一个瘦弱少女来到后厨,少女小心翼翼地探头观察,心下诧异:这藏风馆的后厨竟有四个掌勺的。
伙计拍拍她的背,从最左侧那个憨态可掬的大汉说起:“那是给李扁舟门下掌勺的,李掌门喜甜,爱吃糖醋肉、蜜枣糕。”
“诺,跟竹竿似的师傅是给宗无明门下掌勺的,他最讨厌甜的,喜苦,多奇怪吧!一日三餐皆要吃苦,门下弟子也不能例外。啧,好生霸道的人。”
少女顺着伙计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满是油烟火气的后厨,充斥着苦辣酸甜各种气味,叫人头晕目眩,几欲呕吐。
“诶诶诶,你快别走神啊!可得好好记住了,这些掌勺的脾气可都不好。”
少女连忙点头,用力眨巴了几下眼睛,又聚精会神起来,“大哥您说,我记着。”
伙计在馆中讨生活,整日看人眼色,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看他脸色,他得意一笑,继续道:“衍允之你知道吧,咱馆中最好相与的那位。但衍掌门偏爱吃辛辣的,味道越辣越好,另三位都不乐意和他一同吃,嫌太呛。”
少女疑惑,“那衍门人的弟子也都跟着吃辣么?”
“那不是,以为谁都跟宗掌门似的,衍掌门从不介意弟子去其他门下蹭饭。”
少女在心里默默记下,衍允之,衍掌门,脾气最好,以后可以在他手底讨生活。
这讨生活的少女就是从前的言家二小姐,言绾。
言家灭门后,她连夜埋了亲眷遗体,烧掉血腥的宅院,让言二小姐死了个彻底。还没来得及对那些黄土堆潸然泪下,她就得启程赶路,逃离中州。
十五岁的孤女拖着单薄的身体,日夜兼程。她从中州南下,终点是木绒曾说过的江南。赶路足足半个月,匆忙带走的一两件值钱物什被她当了换吃食,却堪堪支撑她走到与中州相接的宿原。
路上还听见不少近日江湖上的风言风语,譬如那可恶的百鬼会又开拍卖人命;万鹊山庄的庄主莫名横死;北溟剑宗出了个百年难遇的天才;明烛院又要宴请天下豪杰作英雄会……诸如此类,都与她无关。
言绾路上给自己定下两个小目标:先是生存,再是复仇。
到了宿原地界,言绾便遇到了藏风馆招杂工。这算是她这个月来遇见最好的事了。
初进馆中,言绾还对此地知之甚少,等她在后院干浣衣妇的时间长了,才终于对藏风馆有所了解。
“落风枪”李扁舟、“破风刀”宗无明、“挽风扇”衍允之,还有“长风剑”素秋谷,四人年轻时便是至交好友,结伴闯荡江湖,好不威风。人到中年,四个活祖宗终于担忧起自己后继无人的问题,于是又结伴开起了藏风馆,创馆至今也有七八年时间。
“咱们不是有四个掌门人?素掌门呢?”
伙计面上空白一瞬,叹道:“果然啊……素掌门才是最难伺候的主,”他伸手指向角落一个年轻女子,正满头大汗站在灶台前翻炒,“那是上个月新来的掌勺,是今年给素掌门换的第五个掌勺了。”
言绾瞪大眼睛,“第五个?素掌门是个什么口味?”
“嘶……不知道,她过一阵子就换一个口味,没个定数的,不然怎么前四个都撂挑子了,不就是捉不住她的胃嘛。”
言绾颇为认同地点头,她曾经在家中,掌勺的但凡失常一次,父亲就要叫人出来骂一顿,她定睛看着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女人,看来也是个不容易的。
听说素掌门脾气阴晴不定,动不动就发火揍人,言绾满脸不虞,暗自担心起那少女的命运。
“叫什么名字?”
李扁舟掌勺的师傅一脸为难地打量起面前的女孩,长得是很漂亮,一双笑眼讨人喜欢,但她这是多久没吃饱饭了,跟个细猴一样。
“木棉。我叫木棉。”
言绾从容应答,见对方没有收下自己的意思,她连忙自荐:“我不怕吃苦,我可以挑水、洗菜切菜,您叫我做什么都行。”
人倒是听话,掌勺的暗自评定,垂眼向下,看这少女嫩白的手背,手掌却磨出了不少水泡伤口,着实有点触目惊心。
他低叹一声:“你这细皮嫩肉的,洗洗衣服扫扫地还好说,案板灶台……不适合你。”
“咱后院浣衣妇人够了,这女娃是被轮空出来的,”伙计热心地向前推了推言绾,“您行行好,好说歹说给混口饭吃。”
“老石!你那缺人不?”他冲着翻炒辣椒的掌勺喊问,可对方早就被辣气呛得睁不开眼,连连摆手,表示拒绝。
“那竹竿……”
“我不缺人了。”宗无明的掌勺淡淡打断。
伙计尴尬笑笑,道:“嘿,那宗无明的掌勺,性子也和宗无明相似,都是个不好相处的,不去也罢!”
言绾攥紧衣袖,劝慰自己,去扫扫地也是好活计。
“那个……”一声轻柔的嗓音打断了几个男人的交谈,朝角落看去,是素秋谷的掌勺。
她眉眼温顺,腼腆道:“不如到我这里吧,我正缺人。”
另三个掌勺同时沉默下来,老石呛咳几声,开口:“咳咳、你别过段时间也撂挑子走人,把人小姑娘丢在这里。”
女人摇头:“我不会走的。”
言绾被领到了女人面前,她比自己要高上几分,言绾抬头正色道:“多谢您留下我,我会好好干的。”
女人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哈哈,你这小孩真是讲礼貌。”
言绾不解,讲礼貌在江湖人眼里原来是件稀奇事么?木绒也是江湖人,他就很礼貌。
“这个给你,去把它剁了。”女人语气随意,递给她一只拔了毛的鸡,烫过水却骚味依旧,言绾动作僵住,兀自恶心了一阵才硬着头皮接下。
女人斜眼瞧着少女指尖发抖,瑟瑟提起砍刀的样子,安抚道:“没做过这些吧,刚刚听你说……木棉是吗?”
言绾“嗯”一声,她左手压住鸡,端详片刻,挥起砍刀猛地对半劈下,只听“笃”地一声巨响,砍刀竟死死陷在砧板上。
女人沉默,淡淡道:“力气倒是挺大……”这根骨,不去练武虽然可惜,但留在后厨也定是可塑之才,她眼神微亮,热络道:“木棉啊,真可爱的名字。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自然是都没有了。言绾在心里回答她,嘴上却说着另一番话:“有个哥哥,叫木绒。”
“木绒、木棉。”女人点点头,“那木绒呢?怎么你一个人出来做工?好狠心的哥哥。”
言绾含糊其辞:“和哥哥失散了……他是挺狠心。”
“可怜妹妹,你喊我声芙儿姐,我唤你木棉妹妹。”
言绾乖巧道:“芙儿姐。”
芙儿姐道:“你来馆中多久了?”
“约莫半个月有余,此前在做浣衣妇。”言绾又狠劈一刀,笑着说:“离家也有一月了。”
如今已是寒冬腊月,往常这个时候她要换上绒衣在家中做女红,现下她套着薄薄的麻布单衣,在后厨勤勤恳恳地砍鸡。
言绾麻木地想,人生不如意真是十之八九,不过天底下又何只她一人辛苦。
芙儿心疼地放下锅铲,忙揽住她的肩,柔声道:“真辛苦!你往后给我打下手,不用这么苦了!”
“芙儿姐……”
“嗯?”